今日他下值刚过来,远远便见驿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走近才知,守了一圈禁军的洛阳驿馆竟莫名遭了刺客。
还死了人!
“是剑伤,一剑致命,杀手动作十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人呢?”
“不知......是何人,只见到杀手的一抹背影,已经派人在周边严查了。”
许易之被气得在二楼走廊上来回踱步:“我们北衙禁军都是废物吗?层层防护之下,不光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杀了人,竟连人影都没看到?”
“许将军,我们可真是一刻都没敢松懈,这......实在是......”
副将抓耳挠腮,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两人正阴气沉沉间,薛娆已经急匆匆跑了上来,冲开守卫,推门跑了进去。
双脚踏进门口,转过身,一眼便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白发老人,好像没受伤,远远看过去,脸色还是那么安详,应该只是在睡觉。
对,祖父只是在睡觉!
只是,今日午时醒的格外晚了些。
许易之站在门口,默默叹了口气,说白了,此事是他们禁军失职,他也实在没颜面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薛娆脚上似坠了两座冰山,整个人又沉又冷,层层寒意从脚底往上冒,让她整个人止不住打哆嗦,怎么忍都忍不住。
在真真切切看清薛重利胸口的剑伤后,薛娆好似被用铁棍猛地击了下双腿,砰地跪磕在床前。
楚胤听闻消息赶来时,被许易之拦在门外,屋内静悄悄的,竟未听闻一声悲恸哭声。
两人往远处挪了挪。
楚胤:“为何会......杀手查到了吗?”
许易之默默摇头:“杀手从后院进入,杀了驿馆内看守的禁军,直接入屋杀了薛老先生,未做停留。外面的禁军反应过来时,只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武功很高,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实如大海捞针。”
楚胤刚要开口,便见双眼通红的薛娆已经站在门边。
“是柳氏杀的吗?”
许易之见她手里握着剑,只得暂时安抚她:“还未抓到凶手,不可妄下论断,薛小姐,别冲动。”
“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许易之噎了一下:“禁军已经在探查。”
“没样貌、没证据,你们查不到。”
薛娆毫不留情地揭开许易之的遮掩。
她攥得剑鞘咯咯作响,不说话,抬脚就要走。
如今薛重礼已死,薛娆可真不能再出事,否则他们这些人的脑袋真得搬家。
许易之上前拦住她:“薛小姐,你去哪?”
“不用你管。”
“薛小姐,薛家案还未结束,虽悲痛,还请珍重自身,你若冲动行事,定会掉入别人的陷阱。”
许易之横剑拦在她面前。
她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来她要去做什么。
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大道理她难道不明白?可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眼见着祖父尸身在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杀了柳相,一了百了。
薛娆狠狠瞪着他,现在她怒意上头,便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二话不说,抽剑便和许易之交起手。
许易之断然不可能抽剑和她打,再多话她也听不进去,几招之后,许易之找准机会,一记手刀自她后颈劈下,薛娆登时便晕了过去。
待安顿好薛娆,许易之又派了一队禁军牢牢看护,和楚胤说了一些话后,便打马入宫。
楚文帝听闻此事发了好大一通火,听说差点就要宣柳世卓入宫分说,传旨的内侍刚要跨出宣光殿的门口,又被楚文帝喊回来了。
楚文帝左思右想,此事做的实乃嫁祸,实在明显。
岂可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就将柳相召入宫责备?
无奈,楚文帝只能先下令让洛阳府并大理寺在洛阳城内尽快抓捕凶手。
另又吩咐孔愠准备一副上好棺椁,先将薛重离尸身好好收敛,暂安放在空法寺,待此案结束,再好好送回丹州。
另外,看守的那些禁军守护不力,也承了每人三十杖军棍的罚,不过此时这些人还在戴罪立功,此罚便也只能容后再执行。
楚文帝有心将此事风声压下来,谁知,次日一大早,乱七八糟的事便铺天盖地的来了。
先是百官中陆续有人上奏,请求陛下严查薛重礼之死一事,严惩凶手——虽然并没有证据证明真正杀人的凶手到底是何人,可本本奏折中就差没把“柳世卓”三个字写出来了。
楚文帝坐在龙座上,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奏折冷哼:“平常没见他们稽查探案多厉害,这些事上他们的奏折倒是来的快、写的明。”
一旁侍候的孔愠垂着头,根本不敢吱声。
呈上来的奏折楚文帝还没看完,另一边柳世卓竟亲自入了宫,也是让楚文帝严查凶手,还柳氏清白。
楚文帝被他们做一道折子又一道磕头叫嚷的十分头疼,期间只问了句“计子盍何时能回”,得了句“还得有几日”,之后便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将所有折子和人统统扔出宣光殿,闭门睡大觉去了。
洛阳府兵在城内翻来覆去查了好几天,各个也是唉声叹气。
办事查人本是官差正常任务,可他们手上连凶手一点线索都没有。
画师依据那个禁军匆匆一眼而过的背影画出来的人,简直......不能直视。
男女不分,老幼难辨,是鬼是神更是不知。
偌大的洛阳城,每日五湖四海进来走出的人数不胜数,这叫他们如何查?
画师也是欲哭无泪。
凭着只看到袍角的一眼,任凭他画技再高超,任凭他有通天技能,他也画不出来啊。
总而言之,接了探查凶手命令的洛阳府和大理寺,从上到下都是阴气沉沉,心里只期盼外出办案的计少卿赶紧查明白,赶紧带着凶手回来。
反正薛重礼的死绕来绕去绕不过薛氏和柳氏那点事,处置了凶手,他们也就轻松了。
计子盍恐怕自己也没想到,二十多年人生中,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在心里念叨,却是因为这种事。
也不知计少卿听后会有何感想。
不过,再怎么难,上面既然有令,明面上的工作还得继续做,该查还得查。
凶手不知道怎样想,反正弄得洛阳百姓人心惶惶——不知道这些官差手上拿个没脸没轮廓、不似画像又似画像的纸在挨个核查什么。
而就在洛阳城内因为查这个凭空消失的凶手差点就要炸锅的时候,忙的乱糟糟的洛阳府又收到了状告。
原告是花锦阁的掌柜。
掌柜告的是柳府小厮,雇人纵火行凶,残害人命。
洛阳府尹听完原告阐述,整个脑袋都大了一圈,恨不能自己立即撞死在公堂上。
柳府!柳府!又是柳府!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
前日夜间,花锦阁突遭大火,幸亏众人发现得早,扑灭及时,这才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损失了一些上好的布料。
众人救火之际,发现有个人在花锦阁附近偷偷摸摸盯梢,抓住一看才知,竟是曾经陷害花锦阁的那位同行店家,此前入了狱,不知何时出来的。
花锦阁私自用了点手段,那店家便将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柳府一个小厮将他赎出来,后又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就连放火的火油都是小厮给他找来的。
他本就痛恨花锦阁,被小厮这么一激,自然头脑发热就动了手,还说趁着现在洛阳城乱,更好成事。
别的都好说,“趁着现在洛阳城乱,更好成事”这句话当着洛阳府尹的面径直说出来,不是往他洛阳府脸上扇巴掌吗?
洛阳城乱,是他洛阳府想看见的吗?
府尹先是对此气血上头,赏了那纵火店家十记杀威棒。
当然,花锦阁掌柜告的还有柳府的那个小厮,既然有了人证和物证,按理自然要宣被告入堂对峙。
结果,洛阳府的官差携令去相国府传人入堂时,被拒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柳世卓现在本就在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老虎打个盹,身上的跳蚤惹了事。
真是气得他从心到肺的疼。
当然,至于这件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柳世卓心里明镜似的,不过那又怎样,府衙宣谁他给谁就好了。
洛阳府官差在相国府外等了半个时辰,看见了所传的小厮,至于为何认识,只因这小厮左眉间有颗大黑痦子,与那店家描述相同。
见到是见到了,只是......这小厮浑身鲜血淋淋,竟已被活生生打死了。
相国府将小厮尸体给了官差,让他们带回去复命。
堂堂相国府,私自处理一个自己家犯错的奴才,本就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洛阳府尹和花锦阁掌柜见到还热着的小厮尸体,也双双无话,只将那纵火行凶的店家下了狱,赔偿了花锦阁的损失,此事便也悄然作罢。
就这样,洛阳帝都卷起的风雨一波接一波、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刮了起来。
可任他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洛阳城内的风雨好像自始至终浇不到靖安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