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眼前姑娘们已经非人的色脸出现在她的眼中,她又笑了起来,口中剩余的几颗牙齿暴露在空气里,随着说话声一阵抖动:“你们别以为我在说笑话,呵呵,”她笑着。
“你们要是经历过灾荒就会知道,灾荒之后,没有粮食吃,就是饥荒。”
“没有粮食吃,就吃人。”
“而对受灾的人来说,吃人,不是什么难事。”
“在当时,如果一个家中还有孩子存在,那定然会被拴在家里,没有良心的父母,将她们当作口粮来储存,而有良知的父母,是唯恐她们成为别人的口粮。”
“小姑娘啊,死多简单啊,”
她的话说的轻飘飘的,仿佛那场景里自己曾经没有见过,她说的是别人的故事,火塘的噼啪声又响了,响彻在这寂静的空气里。
郭幼帧心中大惊,原本冰凉的手此刻更凉了,她颤抖的望向那婆婆,眼中是因为恐惧而积攒的眼泪,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那种事离着自己很远又很近。
她挨过饿,受过穷,但从来没有到过饿到没有办法吃人的地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人,苍老的面庞以及花白的头发,如果她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样一个安静的老人,背后曾经经历过怎样大的事端。
她向着她完好的身躯看去,刚要感叹,她是如此的幸运,四肢健全的活到了现在。
可随即她便发现她的一只袖中似乎只有半截,而剩下的半截空空荡荡。
她的心头不觉一凛。
“老人家,您……”
她不安的伸出手,指了指那老人的半截衣袖,但随即就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冒犯,立刻又将手伸了回来。
老婆婆看到她的询问,并没有因为冒犯而感觉心中不适,相反,她很自然的将郭幼帧疑问的胳膊露了出来。
三人这才看到,那袖子里真的只有半截胳膊。
前面的胳膊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一个圆球球的大臂前端,晃晃悠悠的出现在六只眼睛的面前。
“这是俺爹砍的……”她喃喃的说道。
元仁末年大荒,大饥,人相食。
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
死者且不顾,刳剔将尽,则及生人,父子、兄弟、夫妇相食。
灾荒、赈灾、灾荒、赈灾……
一连五年,不知道是得罪了上天又或者是流年不顺,山北省遭遇了五年的大荒,一如老婆婆所说,大荒之后便是饥荒,就算是赈灾的银子批了下来,但到了百姓们的手里剩下的也没有分毫。
饿,还是饿
但饿怎么办?
野菜、野草、树皮,只要能吃的,它们全被翻了出来,只是为了填充肚里的饥量。
可这些吃光了怎么办?
那就只剩下了人。
那时候的人不叫人。
在那些想要活下来的人眼里,他们昧着良心,称她们叫两脚羊。
“两脚羊,两脚羊,有手有脚,两脚羊。”
“两脚羊……”郭幼帧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她眉头紧皱,充满悲悯。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书上见过的文字: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
老瘦的男子称为“饶把火”,因为他们不易煮,需要再加些柴火。
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年轻的妇人味道最佳。
而小孩子称为“和骨烂”,他们细皮嫩肉,只要煮起来连骨头都能一起烂熟了。
小孩肉,小孩肉,吃完小孩能长肉。
她当时读的时候以为这不过是夸大,她想,就算人再过分,也不可能到了吃人的地步,但现在她听到了那场现实经历者的话,一时间便愣住了。
“小孩最好吃,然后是女子,最后才是男子。”
“而我这手就是我爹当时实在是饿极了砍的。”风吹过,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她的眼神里似乎忘记了曾经发生的种种,连滴眼泪都没有。
她的声音沙哑而苍白,平静的诉说着每一个故事。
“她们先吃了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只是突然的哽咽让她似乎变的有了一点人气。
“你们知道吗,那个妹妹我其实并没有见过几眼的,但是我记得她的眼睛可真亮啊。”
“那是挺平常的一天,一样的饿、一样的睁开眼睛不知道能不能接着活下去。”
“在家里,我们一家饿的实在是不行了,我和娘便想出门去碰碰运气,可是我们走啊,走啊,路过的地方除了土就是土,地面上的菜都被挖完了,就大树的树皮也被剥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立在那里,哪还有运气能挖到一点粮食啊。”
“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在我们身后,我和娘知道,他们是在等我们实在饿的走不动了的时候出来,把我们拖回去当口粮。”
“但我和娘不甘心啊,就那样,只能硬拖着饿的不行的身体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迎接我们的并不是仍然硬邦邦,什么都没有的家,我从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从家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可真香啊,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