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看的,很想。
如果在bar的霞蔚束光下,横拨贝斯的锐利薄面是冷酷多一点,那提琴式的低音贝斯就像上世纪爵士黄金年代时,推开一家地下bar,烟与酒,汗与热,swing与欢呼,都由这个看似优雅的大块头掌控。
那种反差感最为致命,拨动的不是弦,而是场内的气氛,是观众的心跳频率。
问可不可以去看的人无疑得到了百分百的肯定——
「当然可以。」
四个字后也是百分百的期待。
可期待落了空。
演出很顺利,满场的欢呼沸腾中,没有他很想见的那个小女孩。
梁迩意是在那几天后,从易逾白邮箱中的未读邮件中看到那天的视频,是合作的鼓手发来的全程录像。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其中现场的松弛,果真如她想的那般…他站在稍大些的家伙面前,也仍旧有着自成一派的气场,不被周围圈缠。
四分十五秒的曲子,五分钟的视频。
几乎在四分二十之后,场内就没有了贝斯手的身影。
无人知道…无人在意那落寞退出喧闹的背影。
人总是特别容易心安理得,以为轻飘飘的以“对不起”三个字兑换来被伤害者手中的“赎罪券”后,就能一笔勾销。
即便“对不起”也事出有因,但出口时,更像是对那个未能履约的自己道歉。
那张“赎罪券”,对陌生人来说,出于礼貌可以让其兑换一次。
可对爱你的人来说,次数不足以衡量细究。
同样的,受伤…也不能准确衡量,会越扎越深,越堆越多的吧?
人也总是后知后觉。
她说了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下次还会有机会的。
尔今,听着一样的歌,现在的梁迩意有点明白了。
机会确实可以再有的,但落空的期待捡不回来了。
那一句“没关系”或许也不是真的没关系。
只是谁都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让时空逆转。
当那件满是他气息的西服外套拢住她,当被拥入温阔的怀里,被紧紧拥住时…她的情绪天平毫无疑问被“心疼”那侧的瞬间加码弄得失衡。
几秒后,肩颈处多了重量,易逾白低身,贴近她的耳骨,徐徐落声:“对不起,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如果梁迩意较真一点,点开他的手机看,或许会在最近通话一栏发现滑落不完的,打给她的电话。
深夜,清晨,午时…
不规律的,像是一时兴起。
又像思念浓度超过承受阈值,需要有一个出口。
不排解,会变得沉重。
沉重到影响效率,会变得积重难返。
但一声“嘟”后,都会被挂断,从没打通过一次。
他是那么的想听她的声音,想听她讲他不懂的艺术理论,动线设计,空间视觉…如果他不回应个一两句,或许会听到一句撒娇式的讨伐:“易逾白!你再装哑巴我就不要理你啦!”
不是装哑巴,而是习惯了。
不是不想深究,甚至那五彩纷呈的想象一遍遍在脑海重演时,他的理智也会在同时段并行,潜意识里同步说服着:假的,都是假的。
这两种思绪的博弈于他而言,并不矛盾。
他怕,怕电话通了。
怕理智落下风,没能战胜冲动,从而说出一些不好的话。
不安确是真的。
但自食过苦果,不该重蹈覆辙,不该不吸取一点经验教训的吧。
有一类饿死鬼,其实最不舍得死,比任何人都有更为顽强的求生意志。
“为什么呢?”梁迩意被这一句“对不起”冲断所有心防,心塔处敲钟的引绳被仰望者拉了下,撞出的声音如此具有穿透力,让她的声音都变得滞涩起来,“为什么不问我?”
眼圈发红发酸,不受控地,往外涌的眼泪,混着心疼和不解:“你都看到了,照片,文字,PDF,还有那些话…”
梁迩意微仰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眼被泪水冲刷得洁净无垢,“你明明在意的,不是吗?为什么不问我?”
她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说辞,但独独会在意他的,也最在意他的。
可最在意的那个人恰恰摆出大度的姿态,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
在他这,没那么重要。
可最不该说“对不起”的人偏偏低头道歉,浇灭了她所有乱糟的忌想。
各种思绪揉杂起来,不禁让她怀疑:是不是做的不好?
她被惯的太坏,被家人,朋友,被他惯的太坏。
便是现在,都是掉了眼泪能被抱着的那个,像受尽了委屈要躲在安稳怀抱控诉一番的小女孩。
她被他,惯的太坏。
易逾白拢紧披在她身上的,宽大往下滑的西服,顺势抹掉那一颗颗滑过腮颊的剔透泪珠,“我在意,和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并不相悖。”
他不停地给她擦着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
那温热的潮湿濡染他的掌心,连着脉搏心跳,应是轻盈如羽,却偏偏如一记重锤敲打,发闷的疼,
他太擅长冷静,这样的冷静在此刻,落在梁迩意眼中时,成了她怎么都理解不了的逻辑,她解不开的难题,刺不破的薄纱。
理解不了,解不开,刺不破…成了徒劳。
能如此坦然讲出「诺奖得主又如何」这看似诳语妄言的男人,答不上一句「为什么」。
外边的爵士乐已经到了尾声,彼此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以为将刀尖对准自己,就能让对方免受伤害。
可为何靠得越近,疼痛反倒没有减少?
“你不在意。”梁迩意微垂着脸,突觉无力,一路上的迫不及待好似阳光下的泡沫,被晒化炸裂开,梦幻碎影般,她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也同样的轻,“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泪水流经唇缝,咸涩得发苦。
梁迩意宁愿他们大吵一架,为着什么都好。
但受不了事情发生了,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衣服脏了就是脏了,就像她现在穿着的,因着急来这被咖啡弄脏的内衬,虽然看不出来,但脏了就是脏了。
她穿着不舒服。
说不好是哪一样更让她难过,拿不准是哪样更刺激她。
从小虽然娇气,但少有真的与什么事较劲的小女孩如今也赌气冒话,借着词句凝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誓要用最狠的动作戳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纱。
“跟Ethan去拉斯维加斯是真的,在赌/场上玩也是真的。”梁迩意偏身躲开易逾白想牵她的动作,又趁机侧离退一步拉开距离,嘴角的梨涡因为提笑的动作显露,只给他一人更为详尽的描述着,“不记得玩了多久,我赌/运不好,很少有赢的时候,挂的全是Ethan的账。”
她又往后退一步,负气,又如此坚决,“开场时,我和他跳了开场第一支舞,全场宾客的目光都在我们身上…”
她是多么的狠心,一刀一刀直戳戳往他心口扎。
那哭过被洇润的声音听着像是不舍的回味,回味着那天。嘴角的梨涡被不竭难尽的眼泪淌过冲刷,都没有平息的迹象。
易逾白常给她念睡前故事。
梁迩意跟他讲,讲故事要讲究声情并茂,才能让枯燥的文字焕然一新。
现在看来,她的确是比他更会讲故事。
不用书,剖白自己的亲身经历,三言两语间就能够让易逾白在脑海中搭建起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独舞台。
他是她口中万千宾客的其中之一,亲眼见着她和那个男人言笑晏晏。
「我和他」
梁迩意,他的小女孩,讲得如此恰和。
理智占据上风的态势瞬间被推翻,他给自己设定的真假界限亲手被面前不停流泪说着狠话的小女孩打乱,于是先前被强行压下的,被努力视而不见的遽痛取而代之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都在为着这一突来的剧变感到不适,一阵一阵如破堤之潮。
怎么不痛?
痛到难以忍受,痛到艰涩不堪,痛到不足以形容,又带着对「既定事实」的深深无力。
“我们一群人在顶楼开party,不止照片上那些人,很多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视线被接涌不断的眼泪遮住,梁迩意看不清,也没有抬手去擦的意思。
泪眼模糊掉窗外的春日,面前的男人在她眼中失了焦,细碎的光影往下涎。
于是没能见着易逾白勾起的笑,临界克制,崩着难耐的情绪,最后化织成自嘲。
他所有的坦然是那么的令人发笑,不过是胆小鬼的粉饰词。
她哭得太厉害,太安静。
没有平常的嚎啕闹气,反而透着不罢休的倔强。
他试图拔掉那根哽在喉的刺,却先一步被那如雨下般的眼泪淹没。如果疼痛可以量级,那现在无疑到了痛彻心扉,要噬骨灼血的级别。
易逾白的西服形廓,很好的给了她暖意,也没能让任何人瞧见那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像握着一把没有柄和护手的刀,出手利落决绝,即便自身累累伤痕,即便泪如雨下,都不肯收手。
“我们喝了很多酒,喝到烂醉…”梁迩意更高地仰起脸,唇角也抿得很高,“喝到不省人事,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可能接了吻,可能——”
她没能说出下一个可能。
因为已经把这些「可能」当成事实的易逾白再听不下去一句。
忍受不了她后退的动作,忍受不了距离。忍受不了她和别的男人亲密,即便只是脑海的演绎,即便是可能已成事实的过去。
他只想着消弭掉距离,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锢她的力道控制不好,重新将她困在墙与他之间。
梁迩意蹙了下眉,因为缚她腰的力道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暴戾。
她疼。
哪里都疼。
眨眼间又一颗泪珠滚落,落到掐抬她下巴的虎口处,滑过了易逾白掌心的纹理。
她想看他,想看他是怎样的神情,是否还是那么淡定从容?
如果是,她也再落不下刀,再不能无畏往他心口上刺,也再不能忍受身上的痛。
易逾白没有给她机会,掌心先一步盖住那双泪眼,不反驳,不肯定,只是堵住她的话,迫切地吻她。
呼吸纠缠,都带着各自的立场,激烈交锋。
梁迩意推他,打他,都不能让他停下,甚至被反制住所有反抗和抵触。她咬紧齿关,犟着,不肯松开丝毫,坚决要划清界限。
已经融入骨血的,刻进记忆的,形成本能的触感,角度…勾挑不到她的舌尖,易逾白也不肯退开,变着花样地吮着,磨着,碾过那嫣红的唇瓣。
她的手被攥着,被放到那颗磅礴跳动,被她戳烂,已经俱裂碎分的心口处。
那颗心脏,为她心神不宁,为她患得患失。
这样笨拙的招数,这样自损的倒逼,这样两败俱伤的境地,全都因这个苦涩的吻止息。
怎么会不在意?
越在意,越小心翼翼。
以为缄口的沉默能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冲突,却给彼此情绪的错位造就了生存的缝隙。
都太想当然,都太游刃有余,反倒不约而同伤了自己,伤了对方。
“不要再气我了。”易逾白抹掉她眼角的泪,额头相抵,好让她看明自己,“宝贝,不要再气我了。”
他的心脏在那纤薄的掌下愈发得疼,心房狭小一隅装载不下浓烈的酸胀,连同声音都发酸发哑。
“再”,多么细小的字眼,藏着铭心刻骨的真切。
“我不是你的宝贝。”气急上头,还憋着股劲的梁迩意讲不出什么好话,“没有气你,我说的是实话。”
被眼泪洗净的一双眼装满不移的坚定,气息融贴,她仍旧赌气不肯看他一眼,甚至紧抿着唇,无声拒绝着。
易逾白始终凝着她,心脏持续不断的痹痛在眼底浮动,深刻清晰。
他依旧沉静,看似平静,还能替她理好些微乱的耳发,指掌沿着耳廓摩挲,又不动声色挪到那修长的后颈处,指尖轻而缓地揉着某处。
“实话,是吗。”他勾了勾唇,自虐般求证的同时又蕴蓄着什么。
梁迩意被他掌心的滚烫激得颤了下,尤其是被捏揉着的那处,电流般酥麻的感觉逐渐漫漶全身。
很舒服,她不愿意承认。
“是!我和司徒…唔…”
这一句负气的话也没能讲出。
易逾白比梁迩意都更熟悉她自己,精确掌控她的每一处反应,施了力摁揉那处穴位,轻易破开她所有防备,在那声控不住的嘤咛溢出时扳掐回正她的下巴,舌尖得逞地探侵,没说完的下半句被吞没在舌尖的缠嬉中。
这么会撒娇的小女孩也那么得会气人。
易逾白喜欢她撒娇,无意识的,闹要他干这干那的,做错事试图以此蒙混过关的,他都很喜欢。也喜欢她生气,她生气也是不愿低头的,傲慢如那只白猫图多盖洛,生气的理所当然,消气的理直气壮。
只是她拿另一个男人并说,他很不喜欢,不喜欢到不愿听她说话。
因为任何逻辑理智放到梁迩意身上都是行不通的,他也分不清是既定事实的从前,还是不久将来的以后。
尤其是从她口中道出。
梁迩意躲着,又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她的牙关松络一点就被撬了开,被汲取着,被绞弄着,连同那所剩不多的神思理智都被搅浑。
这个吻不似寻常温柔,带着情绪的,几近凶狠的,又被她的眼泪浇得发苦。
因为交付了最深刻的彼此,所以格外慎重。
因为慎重,所以顾此失彼。
“还是实话吗。”易逾白松开她,给了她匀气的间隙,不知多少次去擦那泪珠,尾音也涩得很,“V,你说是真的,我就会相信。”
不愿宣之于口的,不敢言说的…看见她和别人亲昵的模样,展笑,拥抱…单是如此,都足以让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带上“嫉妒”之名,蚕食掉理智,留下痛和失控。
出发点是她,止痛药自然也是她。
她若不肯给,那就痛着好了。
梁迩意终于愿意去看那双眼,那双漆黑定然的眼在这当下也有焦躁,有不安,有…害怕,有隐忍。
她定在原地,哑口无言。
她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么的熟悉,因为她也有过。
想通或许只在一瞬间。
拨开迷雾见真章,会发现他们都困于同一窠臼。
迂回绕转,才发现最底层的原因如此简单,又如此无可奈何。
说不出口,因为太无解。
“因为我们不会有以后。”被吻得樱红的唇多了艳丽,翕动着,陈述事实,剖白自己,“所以都不重要。”
字字血淋,又最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致命一击。
谁都不知道头上那柄利剑什么时候会斩断他们的羁绊,名称为「离」的倒计时钟什么时候会响铃。
时间在往前,于旁人而言是抚平伤痛的疗伤圣药。于他们而言却是最不留情面的沙漏,分秒在指缝间流走,会掩埋掉过去,再也不会重来。
用来相爱都嫌少,又何必在彼此间大动干戈?
她好像想明白了,想通了易逾白的出发点。
“真假不重要,在不在意也不重要,没必要问,没必要说。”梁迩意看着他,带着恍然大悟后的清明,也多了几丝自嘲,“是这样吗?”
错位的情绪好似在这一刻又同频,又被纠成了死结,理不清,断不掉。
她是那么的坏。
明明自己都讲不出口,却要任性地逼他。
用最笨的招数,逼他,也逼自己。
她说看见了他的笨拙。
她的笨拙又何尝不是昭然若揭?
确认爱意是她的任性,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理取闹。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面纱是因为这次的事而起,其实一直都存在的,试图撕开面纱时带来的痛又招来眼泪,招来眼睛的迷雾。
是她自己看不明。
她是否将自欺欺人这一技能修炼的太炉火纯青?以至于走火入魔?
“不是。”易逾白很快地否定,更深更紧地抱住她,一颗心被戳烂,想的也全是怀里的小女孩,仍是难耐郁塞得很,“你很重要,宝贝,你一直都很重要。”
“我也很在意,在意你的态度。”
直到听到她描述的,她亲讲的,和别的男人玩闹的场面,那时的气血上涌,心速极飙,连最基本的自控都无法维持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嫉妒的不是司徒瑾。
他嫉妒的是,有人见过他从未见过的梁迩意。
所以在意,在意她的态度。
因为他,因为易逾白…
并不能堂而皇之站在她身旁。
因为他们不会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