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是什么。
多久才叫以后。
以后什么时候来。
梁迩意不明,也不敢叩问,更不知该问谁。
当那件脏了的衬衣褪换,当两颗心再无阻隔的相贴,当一颗又一颗的眼泪被吻去…她眼见的一切好似都在氤氲摇晃,声音被不断探进的舌尖封缄住。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总归都冲刷着遍体鳞伤的他们,带出玩火自焚的快意,又转瞬即逝,如镜花水月般捉不着。
她只能交臂拥着这个男人,用绵软的力道环着他的肩,他的颈。
放他汲取,放他任性。
这间三十平的小房间不再单调,多了许多色彩,进门处的全身镜映出两步远隔断柜面上的相框,那是春节时在唐人街拍的,浩浩荡荡的舞狮队,漂漂亮亮的小女孩。
暖气片运作发出点点声响,隐约可闻外边的乐响,夹杂着谧甜的哼声。
易逾白抚着她汗涔的颊,拨开她的发,指尖绕着,一圈又一圈,目光深邃而长久地注视着她,不发一言。
百叶窗关不拢,怎么着都会泄进些许亮,他背着光的轮廓浓深,梁迩意看不清,湿热的掌想碰一碰,又被反握紧扣住。
他的视线好似审判,审判心口不一的她。
她被看得无所适从,想躲,被掐住下巴。
这样掌制,控俘的姿势很不易逾白,鼻尖复涌上阵阵酸楚。
已经哭得够多,不能再哭了。
梁迩意在心里哄着自己。
被抱着回来的一路,她一句话都没说。
能说什么?
猴子捞月,就算溺毙,也该是毫无怨言的吧?
他们不约而同对刚刚那一场算不上吵架的闹剧保持缄默,像在进行一场无声又较劲的角逐。
很快,易逾白那焦灼的,带着捩气的深吻再次落下,更加强势的分走她大半精力。
他那么会吻,逮着她的软和处,要她也软和下来,不管是身,还是心。
乐声什么时候停的,那些在学术圈鳌头的大拿们是否会重返汇报厅,继续探讨微观生命和结构的奥义?那位炙手可热的诺奖得主会不会收下别的门生?明天他会不会更忙了?
他忙,她也要忙。
床架不堪力的抗议出响,思绪被击得乱飞,胡思乱想间只能攀援住那青筋浮突厉害的臂,纵他也纵自己,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心中那颗豌豆,圆润微小,但份量极重地压在心口,使呼吸不得顺畅。
灵魂好似被洗涤过一遍,他们都尽力在看明彼此。
但既然出发点是「爱」,那说反话,做违心的举动,应该都很疼吧?
肯定很疼。
咫尺可触,如此的淋漓酣畅…让那喧嚣的沉默再也维持不下去,梁迩意嚎啕大哭起来,不顾一切的溢声,要哭崩盘的架势。
易逾白让她,让着她哭。
也让着心脏发沉发软。
明明被欺负着,却反过来安慰他,哭腔咽咽:“是真的,和司徒瑾一起玩是真的。”
她含着泪讲起别的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他也收不住力的,层影间染上戾。
“但没有接吻。”她是如此惹人怜爱,依赖着他,又带着非讲清楚不可的决然,“我也没有..乱来。”
“嗯,我知道。”
研究微观分子世界的人纵使发疯失控,但对逻辑思维的把控力近乎成了一种本能习惯。
稍稍冷静下来后,不难推出那是一场毫无技巧的倒逼,而起点无疑是「梁迩意怕他不开心」。
许是彼此的心都被狠狠戳过,让最深处的不安凫起,不管是疼痛还是欢愉,都只她能走进心房。
“不,你不知道。”梁迩意拂止易逾白给她擦眼泪的动作,让她能在微弱的亮中看尽他。
看似沉冷挺隽的面庞没有往日的波澜不惊,那惯常的淡然皲裂,眼里的镇定不再。
前所未有,镂骨铭肌。
发疼,发昏,酸软,令人昏聩,迷醉,又甘之如饴。
“那你说给我听,我想知道。”易逾白探手去勾被扔在地上的领带,攥住她的腕轻拽,让她全然依附在那坚阔宽实的肌理上。
修长的指梳拢着那如瀑青丝,领带被扭络绕旋,绑缠住,两类黑垂落,如此融洽。
他的领带,她的长发。
梁迩意听着他的心跳,隆隆隆的力撼让声音都在打颤,殊不知她的话也轻而易举让这个男人颤栗:
“我玩过的最大一场赌局,也是最输不起的一场…是喜欢你。”
己身入局,十足冒险。
…
…
闹过一通的两人都疲惫,昏昏欲睡前,梁迩意深深埋进易逾白颈窝处,轻轻闭眼。
一道细碎的,来自心海最深处的念想被重复无数遍:请再多给一点时间吧,多给一点相爱的时间。
她还没做好准备…
没做好说再见的准备。
没做好一败涂地的准备。
感受到颈侧的吐息平复绵长下来,易逾白才睁眼,垂眸的视线和捏碰腕心的动作都那么小心,唯恐惊着半分,即便知道她睡的深,不容易被吵醒。
怀里的小女孩蜷缩着,哭过的眼皮没消肿,被吮过的唇红润,一呼一吸都透着轻盈,又紧紧偎依在他怀里。
探听过她脉象后的手掌没有挪开,转而徐缓揉捏着那纤薄的掌。
她今天真的哭了太多。
一场急骤的暴雨留下难以拾掇清楚的满地残垣,那么触目惊心。
即便他预见过,演绎过,还是难以接受。
易逾白抱她的力道泛了些,仍圈她在自己方寸间。
人或许可以做到不念过去,但很难做到不展望以后。
这是生物的本能。
连日的高压状态并没有让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掌下肌肤的温度那么真实。
他眷恋,流连,不自觉紧了又紧,无法控制的。
窗外的光线暗了,稀稀落落下起薄雪,早春的冷与紧紧相拥的两人无关。
梁迩意还是不大愿意被抱太紧、钳制太过地睡。等到全然睡熟,下意识要挣脱溜出那瓷实圈绕她的怀抱,可床太小,翻来覆去都没能如愿,那股劲没一会又缠了上来,她下意识咕哝,鼻音浓重地控诉着。
“再抱一会。”易逾白轻着动作将人给转过来,不住啄吻,在耳鬓厮磨间请求,“宝贝,再抱一会,好吗。”
其实已经做好几秒后被踢下床的准备。
可没有。
梁迩意还是惯性踹了易逾白一脚,又好似为耳畔那一声又一声的宝贝妥协,总归很大方地让抱了。
睡得沉,意识飘忽,已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否则怎么会认不清穿着婚纱的自己牵着谁的手?她将要和谁迈入婚姻共度余生?
不敢抬头看一眼,怕这是如俄耳甫斯回头那般的黄粱一梦,只是眼角湿润,或许弄花了她的妆。
她能感觉到,那是幸福的眼泪。
这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太难以置信,她得偿所愿了吗?
“V?”
她清晰感觉到掌心被裹握的充盈,微风中漾动的花香,身旁那个人低声唤她。
是谁呢?
你是谁呢?
她太想知道了,指尖连着心,都在打颤发抖。
明明是被幸福簇拥,为何还是觉得…好苦,好痛,后劲的甘甜又如此醇厚。
眼泪被轻柔的抹拭掉,垂落的视线间映进一大束黑色厄瓜多尔玫瑰,让她破涕为笑。
哪有人结婚用这么一大束玫瑰作手捧花的呀,花枝都没剪,形如权杖拄地,她都抱不起来。
这一小小的插曲引出欢乐的笑,她也在心弦放松间慢慢抬头。
耳边嗡鸣阵阵,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如异形空间般扭曲不堪…欢声、笑语、花香都如潮水般却退,远处红光漫漶,好似一张血盆大口要将所有都吞噬殆尽。
苦与痛卷土重来,包围住她。
她甚至没能看清身旁的人…
是谁?
一阵急遽的惊痛蔓延至全身,梦境的碎裂拼凑回现境的意识。
蓦然睁眼,四顾皆茫然,没有惊,没有惧,她被抱着,在熟悉的,依眷的怀抱中,被锁着。
灼热的泪浇湿了易逾白的颈肩,良久,他才问:“做噩梦了?”
“嗯。”梁迩意闷声应着,温温蹭了蹭,“梦见你不在。”
“傻姑娘。”
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吗。
时间啊,时间。
相爱的人望着彼此,望着细碎的雪,牵手走过绿藤渐生的街道,听城市的车水马龙…她还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甜点去找他,他总会在见面时变出一束花。
好似什么都没变,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变呢。
至少,波士顿又迎来春天,早樱绽放时,沉闷的严寒冻土迎来春生。
…
…
开展前一天晚上,梁迩意紧张得不行,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搅得易逾白目光也跟着一前一后。
“我好怕,好怕说错话。”她不知第多少次说类似的话,更不知多少次产生自我怀疑,也不知第多少次执杯要灌酒,可长笛杯已然空空。
茶几上,好几个空了的起泡酒瓶,又只一个杯。
梁迩意挨个晃过酒瓶,确认了两遍都是空的后,瘪着嘴打定主意要去酒柜再挑一只度数高的。
起泡酒不足以让她稍稍定心入睡。
足尖刚转向,腰间一紧,被揽过捞坐在怀,原本搁着的笔电不知被扔到哪,接着是春晚夜独一份的吻,带着安抚的触。
“你偷喝我的酒!”梁迩意推着刚还在写着论文,现在就偷亲她的男人,尤其在舌尖交缠时尝到予同气息时。
约了明天下午与Farlane教授meet up,易逾白也的确还有些准备工作没完成,但这会效率实在不太高,放弃挣扎,抱起她往酒柜去:“不喝小女孩的酒了,喝点大人的酒。”
“什么小女孩的酒,有..”灯辉下,小女孩被「小女孩酒」惹得微微上头,面颊憨红着,又或是刚刚那个温缠的吻招的,想了下后很认真地接话:“有12度呢。”
“嗯,好厉害。”夸小女孩就该有夸小女孩的招数,特别是易逾白这种夸得一本正经的。
他不大喝酒,更少有主动找酒喝的时候,除了一些躲不开的social,和极少时他想不清楚动机缘由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时候。
Monica置办东西时没在这套公寓里备太多酒,大多是度数偏低的起泡酒和红酒,倒是备了一瓶白朗姆在酒柜最顶层最里侧,梁迩意够不到的地方。易逾白上次做炖牛肉时当料酒用了三分一,用完藏餐边柜了。
餐边柜最顶层,他握住那纤细的腰身往上提了提,好让梁迩意能够得着,同时掂量出她好像…轻了一点。
刚探出的臂被捉了回来,易逾白对上那双明亮不解的瞳眸,憋出个最不成理由的理由:“不想喝了。”
“……”自从研究所那次后,梁迩意觉得他们的关系更深刻了,但又好像不是的。
坦诚下不仅流露出更深的爱意,也暴露了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他们以前选择视而不见的问题。
梁迩意已经借着力,伸手握住了那瓶白朗姆,敞笑:“喝。”
拧开盖,就在要对瓶吹时,再被夺了行动。
她想喝,那易逾白不会拦着她,只是将她放到餐椅上,就近拿了碗,倒上,“半碗,喝了睡觉。”
城市天际线永远灯红璀璨,查尔斯河铄金粼粼,还藏着这座新英格兰城市的料峭春寒,酒液在瓷碗中漾动,倒影小女孩一口闷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