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穿过那两排已经合拢的树冠,声音和春天不一样了。春天的时候叶片还薄,风穿过的时候带着一种清亮的颤动,像有人在翻一本新书;夏天的叶片厚实了,风穿过的时候声音更沉一些,像翻一本已经被反复读过、书脊已经发软的旧书。苏挽星坐在通道中间那张长凳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起身去续热水。阳光从头顶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膝盖上落下一片正在流动的光影,像有人正在用一面细密的筛子把光滤过一遍,再均匀地铺在人身上。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了一些,但入喉还是顺的。她坐在那里想:通道合拢之后,这个位置就变成了院子里最适合待的地方。白天晒不到太阳,风从两侧穿过来被叶片过滤了一遍,不闷,带着干草和叶子的气味。她站起来沿着通道走了一遍,走到南端的时候停下来,又转身走回北端。通道不长,大约二十步,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叶片缝隙里的天。夏天的天比春天高一些,蓝得更透,偶尔有鸟从上方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被叶片过滤之后变得又轻又远。
赵虎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坐在长凳上。他一般蹲在长凳旁边把牛棚的活干完了再过来,把斧头靠在凳腿边,然后坐在长凳上坐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坐的时候不怎么看头顶的叶子,也不怎么说话,就只是坐着,看院子里的其他人走来走去。有一次苏挽星和他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坐了一会儿之后赵虎站起来,拿起靠在凳腿边的斧头说了一句:“这把斧头还能用很久。”然后他往牛棚走了。苏挽星坐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方简偶尔会坐在长凳末端写字,册子摊在膝盖上,砚台放在长凳的凳面上。他说这里的光线比门板内侧更均匀,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不会在纸面上留下硬边,写字的时候不用频繁地调整纸的位置,笔尖的光线始终是柔和的。他有时候会一直坐到暮色变深,纸面上的字迹看不清楚了才收起来。收册子之前他会合上盖子,把砚台里的残墨用布擦干净,站起来走回门板内侧。他经过苏挽星身边的时候偶尔会点一下头,像完成了一句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对话。
柳扶玥隔几天会端着一碗药茶坐在长凳上喝。她不急着喝完,端起来吹一下,抿一小口,然后捧着碗看院子里的树,有时候能看到一只蜻蜓落在浅金色的叶片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她把那碗药茶喝了很久才喝完,喝完的时候暮色正好漫到长凳边缘,像一个正在慢慢铺开的水面,沿着凳腿的地面缓慢地向四周洇开。
孙守诚的腰已经好了不少。他现在不用蹲着抄书了,坐在门板内侧那把垫高了的椅子上,椅腿下方的旧木板被压得很稳。他偶尔也会走到长凳上坐一会儿,走得很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试探这张凳子能不能托住他。
有一天傍晚苏挽星坐在长凳上,看到老疯子从屋里走出来。入春以来他已经很少出屋了,偶尔坐在门口晒太阳,大多数时候待在房间里擦他那把灰色的断剑。他走到通道入口处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目光重新确认这条通道的轮廓,然后走了进来。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步幅均匀,像在走一条已经提前在心里走过很多遍的路。他走到长凳另一端坐下来,中间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