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老疯子没有看苏挽星,也没有抬头看头顶的叶片,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向通道出口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像在看一件他早已知道形状的东西,只是坐下来再看一眼,确认它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排树长得不错。”他说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知道会发生的事,不是在夸,只是确认。然后他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去,在暮色中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从通道口消失。他在长凳上坐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喝半碗茶那么长,但他来坐了。她坐在那里,头顶的叶片正在暮色中亮起来,浅金色的和银白色的光在她头顶汇合。她在心里想:他一直在屋里待着,但他看到了那两排树在合拢。他不是没有在看,只是不说而已。
那天晚上苏挽星进丹种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丹种里没有夏天,气温和外面不同,空气里带着一层微微的凉意,像初夏傍晚在树荫下停留久了之后皮肤表面浮起的那种感觉。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条比去年密了一倍,银白色的叶片在丹种的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掌心贴上叶片的背面时,指尖触到的温度比外面凉一些,带着那种属于丹种的、恒定的、不会随季节大幅波动的凉意。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风中微微翻动的叶片,心里想的是:丹种里的树和院子里的树在同步生长,快慢略有差别,但方向和趋势是一致的——都在往上长,枝叶都在变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适应各自所在的环境。
出了丹种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穿过院子走到通道里,在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夏夜的通道比白天更安静,风声被叶片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面正在缓慢振动的鼓。她靠着凳背坐了一会儿,头顶的叶片正在夜风中慢慢翻动,边缘的暖金色光和银色光在黑暗中交替亮灭,像两排正在缓慢呼吸的灯。她在长凳上坐了一段时间之后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到出口处她停下来,看了看通道两侧的树冠在月色中泛着的光晕,然后走进屋里。
她知道,这张长凳以后会被人反复坐下——有人来喝茶,有人来写字,有人来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通道里的树会在夏天继续长,叶片会在秋天变黄、落下,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新的,重新合拢。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叶片在夜风中的细响。她没有在想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听着那声音,想着那张长凳上接下来会坐更多的人,那些断续的碰触和坐下的重量,会把它的表面慢慢磨出一层属于这个夏天的光泽。她翻了个身,在那片声音的包围中闭着眼睛,等着夜风把最后几片叶子的晃动轻轻收拢归位,然后一切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