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是在半夜落下来的。苏挽星醒了一次,听到屋顶上有细密的沙沙声,不像第一场雪那样轻,落得更厚实一些,像有人在瓦片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沙。她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只是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从稀疏变密,又从密变回均匀的节奏。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推门的时候,雪积了大约一掌厚。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地面看起来比天空还亮一些,像是有一整块的白铺在眼前。赵虎的扫帚靠在牛棚门口没有动过,那两排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一些,枝条边缘的冰凌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像一排被仔细穿好的细珠子。苏挽星站在门框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脚踩进雪里,走在院子里,靴底在雪面上压出一串均匀的脚印,每一步的深度都差不多,像是在一个新的表面留下第一行字。她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外面往里面看,通道像一条被拉长的隧道,在雪的映衬下比自己想象中更深、更安静,雪在入口处堆积得比院子里略高一些,像有人在那道门槛前加了一层薄薄的垫子。
她沿着通道往里走。因为雪从枝条间漏下来的量比外面少,通道里的雪比院子里薄一些,只盖住了鞋面。她走到长凳旁边停下来,用手拂开凳面上的积雪。雪是松的,扫过的时候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边缘沾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她坐下来,隔着靴底感觉到凳面传来的凉意,但她没有站起来。头顶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几根低垂的细枝从高处垂下来,刚好悬在她头顶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枝端的雪时不时被风抖落一小片,落在她肩膀上,又滑到地上。她坐在那里,看着入口处那一片被雪覆盖的院子,觉得冬天的早上就该是这样——安静,亮堂,什么事都不用急着做。
赵虎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到牛棚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然后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从牛棚门口往灶房方向扫出一条窄窄的路。他扫得很仔细,先把雪推到两边,再用扫帚尖把紧贴地面的一层薄冰刮掉,然后继续向前推进。他扫到长凳附近的时候停下来,把长凳周围也扫了一圈,说了一句:“今年雪下得早。去年这时候才下第一场,这已经是第三场了。”他说完继续往前扫,把雪从通道入口扫出一条通向灶房的小路。
小满在灶房里生了一盆火,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往灶膛里加了一根干柴,站起来的时候对苏挽星说:“宗主,今天喝热粥吧。放了姜丝和红枣。”苏挽星坐在门槛上接过一碗热粥,碗沿烫手,她用双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姜丝和红枣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带着一股干燥的甜辣气息,沿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把胃也暖透了。她坐在门槛上喝完了那碗粥,把空碗放在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陶罐。罐身没有上霜,摸上去还是干燥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新陶罐的罐口,罐口有极淡的隙缝,油布勒得很紧,扎得结实。她又碰了一下旧陶罐,那只已经用了一冬的油布比新的软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她没有打开罐盖,只是碰了一下,确认它们都还在那里。
方简今天坐在灶房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汽。他低头写字,每写几行就停下来喝一口茶。苏挽星路过他身后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那一页,是一张新的册页,顶端写着“不落宗·冬”三个字,字迹工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写他的字。茶杯里的白汽从纸面上方缓缓升上去,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又沿着玻璃边缘慢慢流下来,留下一道弯曲的湿痕。那水痕把窗外院子里雪的反光揉散了一些,看起来像是那道光也被冬天拉长了一截,正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