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月,雪下得比前两个月都厚。
苏挽星有一次早晨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推不开——雪在外面堆到了门槛以上,把门板压住了。她用了点力推了几次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院子里的雪比她预想的更厚,原本的青石板路面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连成一片的白。那两排树的枝条被雪压得更低了,有几根垂到了触手可及的高度,末端挂着细长的冰凌,像一根根被冻住的风铃。
她沿着院子走了几步,靴子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通道里也积了雪,虽然没有院子里那么厚,但已经能没过脚踝了。长凳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件被白布蒙起来的旧物。她没有走进通道,只是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那道被雪覆盖的轮廓,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小满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的暖色衬得分外清晰。她听到苏挽星推门进来的声音,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年雪大。门口的雪我一会儿去清一下,你先在灶房暖和着。”
苏挽星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把双手伸到灶口前烤火。火苗的热气裹住她的手指,那种从指尖开始慢慢向掌心渗透的暖意,和冬天持续的冷意形成对比。小满站起来往灶台上放了一只铁壶,往里面灌满水,又把壶盖盖上。“这壶水烧开了能灌满两只瓦壶,够喝一整天。”她说完蹲回去继续添柴。
赵虎在雪停之后出来扫雪。他先把牛棚门口的雪清了,扫出一条通往灶房的路,又沿着通道扫了一遍,把长凳上的雪拂干净。他扫到一半停下来,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扫。他把通道里的雪推到两边,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扫完之后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通道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又往牛棚走了。
柳扶玥在冬天很少出屋了。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药草棚旁边那间小屋里,偶尔出来一趟检查一下药材,然后很快又回去。有一次她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说了一句:“雪这么大,明年春天土应该会很软。”她说完转身回屋了,门在她身后合拢。
方简的炭盆换了一个更大的,是赵虎用旧铁桶改的。他把炭盆放在桌脚旁边,炭火烧得更旺了,整间屋子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他写字的速度比冬初时快了一点,像是找到了在冬天保持笔尖流畅的方法。苏挽星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写一页新纸,字迹工整,笔画均匀,没有受墨水黏稠的影响。他说炭盆换大之后,墨干得快了,不用等太久就能翻页。
苏挽星在冬天的午后偶尔会进丹种。丹种里没有雪,也没有冬天那种持续的寒冷。空气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属于冬季的干爽。那棵树的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和院子里的树一样光秃,但枝条的颜色比院子里的浅金色和银白色更接近一种均匀的暖褐色,像是一棵正在静静等待春天的树,已经休息了很久,正在积蓄重新醒来的力气。她注意到那棵树的枝条末端比秋天时粗了一圈,像是冬天里也并没有完全停下。
有一次她走进丹种的时候,看到草地上散落着几颗银白色的果实,是去年秋天挂到冬天、在某个时间自行脱落的。她蹲下来捡起一颗,果皮已经干透了,表面带着细密的褶皱,像一枚被时间压缩过的铜钱。她轻轻捏了捏果皮,边缘微微开裂,露出里面干燥的果肉,像是已经把自己保存到了最稳定的状态,可以再存很久也不会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