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观的回避型依恋者,面对情人的冷淡漠视,会做的决定,往往不是把对方强硬推开,就是猜测没有人会继续爱、容忍她,选择转身逃跑。
这点在周以昭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自从她看见曹航眼里的星星淡了,逃避对视,她便又回到鸵鸟状态,没再主动提及那个话题,每天按部就班,得过且过,寄希望于曹航主动消失。
而曹航在听到了她有关“是否恋爱”的疑问后,几乎第一时间颓了,晚上也自己一个人去了客卧。
两人连续几天都跟老夫老妻冷战似的,各睡各屋,不过周以昭惶惶不安的“主动消失”并没有发生,日子照过、班照上,就是彼此没有过多交流。
这一晚,吃过晚饭,周以昭早早洗好,护肤流程走完后就进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竖起个枕头,拿来一本叫《平面国》的奇幻小说。
曹航在卧室外弄出很大声响,不是收拾碗筷搞得乒铃乓啷,就是少歇后,跑到健身区哼哧哼哧撸铁,最后洗完澡,还踢踏着拖鞋,踩着鞋底叽里呱啦的水声,在客厅四处走动。
她本不想听,但这些嘈杂的声音却跟铁线虫一样,直往她耳朵里钻。
为了杜绝干扰,周以昭带了副降噪耳机,一双眼钻在文字中间,跟在迷宫里找出路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看了又像是没看。
心里无端挂着外面的人,眼睛和神思也不由自己,她翻书的手停在第24页,五分钟后,原本模糊地视线才逐渐对焦,眼前的文字终于从一片重影变回清晰:
“有些妇女问题不必诉诸法律,只要靠社会风气的力量就能解决。”
她的心像被点拨了一下,一瞬间,一扇门也为她打开。
她所介意的,担忧的,也不过社会强加的。
姑且不论她心存顾虑的两人年龄差,或是家庭因素、心理因素、社会因素算不算妇女问题,单论女人跟比自己小的男人谈恋爱这点妇女的困扰,就极其容易被舆论妖魔化。
纵使法律没有限制过女人择偶,但如今的社会风气里,明显男人择偶范围更宽泛,更不容易被一些鸡零狗碎的道德抨击,更不容易担心伦理问题,担心众口铄金。
可凭什么?
人活在社会里,就一定要被社会风气左右吗?
周以昭没那么大的抱负去改变整个社会,但突然的,她觉得有点年龄差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切社会风气的枷锁,只为了把人钉死在道德框架内。
而道德是流动的,两百年前女人还穿小鞋;法律是进步的,一百年前女人还没选举权;如今呢,她谈了个年龄小她那么多的男孩,就算被林昊看见了,不也没说什么吗。
她跨过了两道坎,选择相信他,并无视两人的年龄差距。
如今似乎只剩些道不清的隔阂,亟待打破。
鸵鸟在沙堆里反反复复埋头又钻出,她不知这一次坚定抬头后,下一次胆怯将头埋进沙堆,是几分钟或几个月后。
但抬起来了,就尝试努努力,至少好好沟通,问个清楚。
这么想着,周以昭下了床,穿着一条水灵灵的吊带裙,去客厅找曹航。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客厅那边的阳台因朝着小区中庭,只听得见微小的蝉鸣。
曹航闹腾了半晌也没将周以昭闹出卧室,这会儿折腾得累了,作不出什么声响了,开着沙发旁的一盏钓鱼灯,弯着腰,一双手肘搁在两条大腿上对着电视机玩switch。
周以昭走过去,倒进沙发里,闷闷地发声:“你不高兴,对不对?”
“没有。”曹航保持着手拿摇杆,直视前方的姿态,说出的这句否定词,不带情绪,却异常坚定。
在家闹出动静,在公司窜来窜去,不过为了引起她注意,可折腾几日,她似乎无动于衷。
憋了好多天,曹航今晚健身的时候,其实很愤懑,他想要冲进周以昭卧室,问她,我到底算什么。他还想搞出巨大声响,吵得周以昭冲出卧室跟他干一架,两人冷战不如热战,说不定对骂几句就和好了。
他更想周以昭温言细语跟他道歉,自己再发一顿脾气,她乖乖俯身来劝,他就不跟她计较。
可真当周以昭主动来找他说话了,即便他内心跟猫抓似地,又刺又痒,却因为台阶站太高,一时下不来,只好拗了个高冷的造型。
周以昭有些茫然地怔了怔,曹航的反应让她琢磨不透,往日里曹航生气都很直接,像这种冷冰冰、干巴巴的态度,周以昭几时见过,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她心觉该要道歉,于是说道:“我不该那样讲话。”
曹航面无表情地继续答道:“你讲的是真话。”
对着他,周以昭没法像对着陌生男人那样装模作样地调笑,好像越是在意一个人,就越是想在一段关系里争个高下,就越不容易温柔以对。
在曹航这里,她总是把头仰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即便眼里已泛起潮气。
一开始以为给自己打满了鸡血,说几句稍软的话,就能回到正轨。
直到这会儿无知无觉碰了软钉子,周以昭昂起的头终于埋低了些,有点萎靡地挑他语病:“是你说的在一起,我又不知道在一起是谈恋爱的意思。”
“嗯,我的问题。”曹航一向嘴毒,这时竟不反驳,直接认了,周以昭忽然有点惊慌。
“不是……”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背脊挺得像一柄长枪,“你怎么不怪我,你认什么错?”
终于,曹航按了个暂停,放下了手中的遥感,转过上半身和周以昭面对面。
好多天过去,他都没直视过她的双眼,他怕一对上她,就想质问她,然后又将一切搞砸。
但此刻,他触上了她水光潋滟的眼,不知怎么的,质问的话说不出口,却生涩地将一块被她反复挫伤又结痂了的疤揭开,露出一片粉色的、微微发抖的新肉:“周以昭,我也有自尊,你不可以总是这样对我。”
周以昭冷不丁噎住,吞了吞口水,神情紧张。
半晌后,她将眼睛里的泪水眨回了泪腺,虽然问不出“你是不是要离开我”这种话,但还是带了点哭腔,吸了吸鼻涕,问:“所以,我们到此为止了吗?”
“谁跟你到此为止了?”曹航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她说:“不要一出问题就想放弃!”
周以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曹航吐出一口气,在她听训一样的眼神酥软了一颗心,继续道:“周老师,以前要有人跟我讲‘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我一定嗤之以鼻,这恋爱才谈上,人都不了解,怎么能说结婚呢,这不盯着别人条件,待价而沽耍流氓吗?但后来我改变了看法,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会抱着跟她结婚的心态,去谈恋爱的,毕竟——”
“毕竟?”周以昭疑惑抬头。
“毕竟需要了解和磨合。”
“那要是磨合不了呢?”
“证明不合适呗,走不到结婚那一步。”
周以昭“哦”了一声,在曹航理智的推导叙述下冷笑了声:“那你真能干,以前都同时磨合好几个人,效率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