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定好工作的那个晚上,城中村难得安静。
狭小的六平米单间里,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吹不散深圳夏夜粘稠的闷热。墙壁潮乎乎的,指尖一碰就是一层冰凉水汽,墙角青苔蔓延,混杂着楼道飘来的饭菜味、潮湿霉味,是关外打工楼最寻常的味道。
林舟坐在床边,仔细叠好新买的工衣。藏蓝色的普通工装,布料粗糙发硬,没有任何标识,却是他在深圳真正扎根的第一件凭证。
读了三年大专,课堂上学过机械图纸、设备原理,曾经以为自己毕业后能坐办公室、盯仪器、做技术,体面安稳。可现实狠狠落地,最终还是穿上这身工装,踏进最普通的工厂流水线。
心里不是不酸涩,只是早已没了抱怨的力气。
生存面前,所有少年心气、读书骄傲,都得暂时收起来。
苏晚坐在一旁整理自己的资料。制衣厂跟单不需要穿统一工服,只要求整洁干练。她把仅有的两件干净衬衫熨平,小心翼翼叠放好,眉眼间带着初入职场的忐忑。
两人的工厂不在一片区域。
林舟的电子厂在宝安远郊的工业新城,离租住的城中村足足四十分钟车程;苏晚的制衣厂在近处工业园,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往后工作日,他们只能清晨一同出门,中途分开,夜里拖着疲惫的身子归来。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整座城中村还未彻底苏醒。
巷子里没有白日的喧闹,只有零星早起的打工人,拎着饭盒匆匆赶路。街边早餐摊刚刚支起炉灶,白雾袅袅,滚烫的粥香混着烟火气,叫醒了关外崭新又辛苦的一天。
两人简单洗漱,啃了两个热馒头,揣上提前装好的白开水,出门赶最早一班关外中巴。
千禧年的关外中巴,是所有打工人最深刻的记忆。
车身斑驳掉漆,玻璃常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座椅破旧塌陷,坐垫发黑发亮。没有空调,全程开窗通风,吹进来的风裹着路边尘土、尾气,呛得人嗓子发紧。票价便宜,四块钱一人,挤满为止,从来不讲空位。
清晨的中巴车挤得水泄不通。
背着工具包的维修工、拎着饭盒的流水线工人、穿正装跑业务的年轻人,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狭小车厢里,肩挨肩、脚贴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没睡醒的疲惫。
车子一路颠簸摇晃,驶出城中村街巷,穿过低矮民房、露天集市,越往外走,城市的精致感越淡,粗粝的工业气息越浓。
道路两旁不再有商铺霓虹,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围墙、高耸的厂房、整齐的宿舍楼,铁皮招牌林立,密密麻麻写着电子、五金、制衣、塑胶,一眼望不到尽头。
尘土随着车轮翻飞,落在车窗沿、肩头、发梢,一路风尘仆仆。
四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又煎熬。车身频繁颠簸,发动机轰鸣不断,嘈杂的声响灌满耳朵,让人头昏脑涨。
林舟一路将苏晚护在身前,用身子挡住拥挤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
等到中巴停靠在电子厂路口,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巨大的厂区大门敞开,保安笔直站岗,门口陆续涌入成群的工人。统一的工装、匆忙的脚步、沉默的神情,构成了关外工厂最寻常的清晨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