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巷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舟拖着一身疲惫从电子厂回来,一天十二个小时流水线站班,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累态。肩膀僵硬,双腿酸胀,鞋底沾满尘土,身上还隐隐带着洗不掉的焊锡味道。
狭窄的城中村巷子早已灯火昏暗,两侧楼房挤得密不透风,楼间距近得离谱,站在窗边几乎能和对面住户伸手相握,本地人形象称之为——握手楼。
他们租住的小屋,在一栋老旧自建房的四楼。
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墙面常年潮湿发黑,布满乱拉的电线,转角堆着杂物、纸箱、烂拖把,空气里永远飘着潮湿、油烟、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爬上四楼,气喘吁吁,这是每天下班必经的第一道疲惫。
推开房门,六平米的小单间,瞬间囊括了他们在深圳的全部家当。
一张一米二的旧木板床占满大半空间,床边勉强塞下一张掉漆小书桌,墙角堆着两人的蛇皮袋行李。墙面斑驳起皮,霉点星星点点,天花板吊扇老旧发黄,转起来嗡嗡颤响,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没有独立厨房,没有独立卫生间,更没有窗户。
唯一透气的,是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气窗,白天照不进阳光,夜里吹不进晚风,整间屋子常年阴冷潮湿。
月租两百二,押一付一。
在2000年的深圳关外,这是最便宜、最底层、也最容纳无数深漂追梦人的落脚点。
苏晚早已烧好开水,收拾好简单的洗漱用品。
看着林舟满脸倦容,她连忙上前接过他肩上的小包,轻声问:“今天很累吧?”
林舟点点头,揉着发胀的小腿,苦笑一声:“站了一整天,刚开始真扛不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瘫坐在床边,木板床微微下陷,硬邦邦的床板硌着后背,却比车间冰冷的铁凳子温柔太多。
两人安静地洗漱,没有多余的娱乐,没有热闹的夜生活。
城中村的夜晚,吵闹又琐碎。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夫妻争执的怒骂、小孩哭闹、楼道脚步声、炒菜油锅滋滋声。家家户户的生活挤在这方寸楼宇之间,杂乱、拥挤、真实。
繁华是深圳大道的,热闹是商业街的。
属于他们的,只有这六平米、潮湿阴暗、廉价简陋的小房间。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床边,安静复盘第一天的打工生活。
林舟说起流水线的枯燥、组长的严厉、跟不上节奏的慌张;苏晚也说起制衣厂的琐碎、新人被排挤的委屈、核对订单的紧绷。
两个人各自承受一天的辛苦,此刻说出来,不是抱怨,只是互相取暖。
刚来深圳时的热血憧憬,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
以前在学校,哪怕兼职再累,天黑有宿舍,累了能休息,不用担忧房租、饭钱、前路。可踏入深圳打工场,每一分钱都要流汗换取,每一天都要咬牙硬扛。
为了省钱,他们不敢在外面吃宵夜,不敢买零食,不敢乱花一分多余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