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版本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不是那种耀眼到让人无法靠近的华丽,而是春天一点点从远处走来。弦乐像光落在河面上,长笛还没有出现,却已经让人预感到它会在某个瞬间轻轻浮起。
我低头翻节目册,想找到对应的曲目说明。
迹部也看了过来。
我们同时伸手去翻同一页。
他的手指覆到了我的指尖上。
很短的一瞬。
可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纸页停在半空,唱片里的弦乐正好推到一个轻盈的转折。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和黑胶唱片特有的木质味混在一起,让整个房间都变得安静又危险。
我先移开手。
“你翻吧。”
迹部垂眼看了看我收回去的手,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
他把节目册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曲目旁边。
“等下长笛出来的时候,注意第二次重复。”
我低头看过去。
他没有把节目册递给我,而是直接拿在我们中间。为了看清上面的字,我只能稍微靠近一点。
肩上的外套随着动作往下滑。
迹部抬手,替我把外套重新拢回肩头。
他的动作很慢。
指节擦过我的肩侧,又很快收回。
“别掉了。”
“掉了我自己会捡。”
“本大爷就在旁边,为什么要让你捡?”
我一时语塞。
乐声继续向前,长笛终于从弦乐里浮出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一段处理得太好了。音色并不锋利,反而像是含着一点雾气,从乐团深处慢慢亮起来。不是炫技,也不是强行突出,而是让人觉得春天确实正在抵达。
“这里。”迹部低声道。
“嗯。”我轻轻点头,“它没有抢弦乐的位置,但又完全不会被盖掉。”
“和你那天的处理很像。”
我转头看他。
距离比我以为的还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映着唱机旁那盏小灯的光,也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眼尾。
“你又拿我和维也纳爱乐比。”
“本大爷说过,不是比较。”
“那是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本大爷当时没有听错。”
我怔住。
他看着我,声音仍旧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唱片里的长笛。
“你的《春之声》,确实很好。”
明明只是夸奖。
却因为房间太安静、距离太近、他的外套还披在我肩上,而显得完全不像一句普通的评价。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节目册。
“你特意把我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是为了让你听这张唱片。”
“还有呢?”
话出口后,我自己先后悔了。
迹部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我膝上的薄毯边缘拿起那本快要滑下去的节目册。因为动作太近,他的手背轻轻擦过我的手腕。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立刻移开。
半晌,迹部才低声说:“还有,本大爷想见你。”
唱片里的长笛正好落入一个轻柔的尾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他。
迹部离我很近,近到他的影子几乎完全落在我身上。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边肩线,膝上的薄毯也松了些,校服裙摆被压出细小的褶皱。
我想往后退一点。
可身后就是沙发靠背。
迹部的手撑在我身侧,几乎将我整个人困在沙发和他之间。
他没有立刻碰我。
只是垂眼看着我,神情依旧从容,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调笑了。
像是某种压抑到极限后的决定。
“藤原。”
他叫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看着本大爷。”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却根本不像请求。
我抬起眼。
下一秒,迹部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刚才扶我下车时那种礼貌的力道,也不是递节目册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腕骨,温度清晰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问本大爷还有什么。”他说。
我喉咙发紧:“嗯……”
“现在告诉你。”
他说完,俯身靠近。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最后一寸。
也没有像仁王那样,用一句真假难辨的玩笑把人困在暧昧里,再留出足够让我逃走的余地。
迹部景吾不是那样的人。
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不会装作无所谓。
吻落下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
不是轻轻碰一下就退开的试探,也不是温柔到让人分不清是不是错觉的触碰。
他的吻很直接。
甚至有些强势。
像他这个人一样,理所当然地闯进来,不给我继续装傻的机会。
我背脊抵着沙发,手腕还被他扣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外套。外套布料被我攥出褶皱,他却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稍稍偏过头,将这个吻压得更深一些。
房间里只剩下黑胶唱片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我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我终于想起要呼吸时,迹部才稍稍退开。
可他没有放开我。
他的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落得很近,玫瑰香混着一点温热的气息,让我连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吗?”他低声问。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什么?”
迹部垂眼看着我。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腕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我,我还被他握着。
“本大爷不是为了唱片才带你来。”
我脸一下热了。
“你刚才明明说只听唱片。”
“唱片已经听完了。”
“迹部君——”
我刚开口,他便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短,却更不容拒绝。
像是直接把我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我睁大眼睛。
迹部退开时,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终于带上了一点熟悉的骄傲。
“本大爷不喜欢听你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
“哪种语气?”
“像是又想躲开,又舍不得真的拒绝。”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太敏锐了。
敏锐得让人讨厌。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乱动。”迹部说。
“你先放开我。”
“放开以后,你是不是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怔住。
迹部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藤原,本大爷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那句话落下时,他的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扣住了我的手指。
十指没有完全交握,却已经足够亲密。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我的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而他的掌心很热,稳稳地包住我,像是不允许我再退回那个安全的位置里。
“我没有要装作没发生。”我小声说。
迹部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是你问我?”
“因为本大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俯身,鼻尖几乎擦过我的发侧,声音落在耳边。
“想见你,想让你来这里,想吻你。”
我呼吸一滞。
他每说一句,靠得就更近一点。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贴着耳边落下,强势得让我连反驳都显得软弱。
“所以现在,”迹部低声说,“轮到你回答。”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仁王那种故意藏起来的狡黠。迹部景吾的喜欢太锋利,太明亮,甚至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不会让人猜。
他只会把答案放到我面前,然后等我承认自己看见了。
我攥着他外套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我很轻地说:“你太霸道了。”
迹部挑眉。
“现在才知道?”
“我是在抱怨。”
“本大爷听出来了。”
“那你还笑?”
“因为你没有推开我。”
我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迹部低下头,视线落在我的唇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吻下来。
像是终于愿意给我一点点选择的余地。
可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指,他的外套还披在我肩上,他整个人仍然停在离我过近的位置,所有退路都被他占得干干净净。
我明明可以说不要。
可最后只是别开眼,小声说:“不许再突然亲过来。”
迹部安静了两秒。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可以。”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已经抬手扣住我的下巴,让我重新看向他。
“那本大爷现在告诉你。”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吻你。”
话音落下,他再次低头。
这一次,我没有躲。
也来不及躲。
他的吻比前两次更慢,却依旧带着强势的掌控感。像是终于得到了允许,于是不再克制,也不再用礼貌和距离伪装自己。
我被迫仰起头,手指抓住他的衬衫袖口。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我腰侧,隔着校服布料扶住我,力道稳而强硬,让我因为沙发下陷而不稳的身体重新靠回他掌控的范围里。
太近了。
近得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因为缺氧才头晕,还是因为他这个吻本身就足够让人失去判断。
直到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少爷,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猛地回过神,立刻推了推迹部的肩。
迹部终于放开我。
可他的手仍停在我腰侧,没有立刻移开。
“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校服外套被弄得有些乱,薄毯也滑到了一边。相比之下,迹部除了领口微微松了一点,依旧从容得让人不甘心。
我忍不住瞪他。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迹部低头看我,眼底笑意未散。
“因为本大爷早就想这么做了。”
“……”
我脸上的热意彻底烧了起来。
他站起身,伸手替我把肩上的外套重新整理好,又弯腰拾起滑落到地上的节目册,递到我怀里。
动作重新变得优雅又妥帖。
仿佛刚才把我困在沙发里亲吻的人不是他。
我抱着节目册,心跳仍旧快得不像话。
走到门口时,迹部忽然停下。
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又怎么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下次再来,不用拿唱片当理由。”
我抿了抿唇。
“谁说还有下次?”
迹部看着我,唇角扬起。
“你刚才也没有拒绝。”
“迹部君,你真的很会曲解别人的意思。”
“本大爷只是陈述事实。”
他说完,替我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落进来,将他身上的锋利重新照亮。
“而且下次,”迹部垂眼看我,声音低了些,“本大爷不会只准备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