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活动顺利地落幕,迹部的管理能力确实不容置喙,似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也终于不用处理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只是做一个普通的学生。
周五的弓道部活动取消,我和小杏在外面吃完晚饭。
店里人不算少,旁边一桌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小杏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冰乌龙茶,吸管被她咬得微微变了形。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结衣酱。”
“嗯?”
“你和仁王是什么情况啊?”小杏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感觉他老是盯着你看哦。”
“哪有。”
“有。”小杏回答得很笃定,“而且不是普通地看。”
“普通地看和不普通地看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她把杯子放下,认真得像是在分析什么重大案件,“普通地看,是看一眼就移开。仁王君那种,是看起来像随便瞥了一眼,其实你转过去之后,他还在看。”
我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坐你旁边啊。”小杏托着腮,笑得一脸无辜,“而且他每次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那种人,应该不至于藏不好吧。”
“所以才奇怪啊。”小杏凑近了一点,声音更轻,“他明明很会骗人,可是看你的时候,反而有点不像平时的仁王君。”
我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甜点,故作镇定。
“你想太多了。”
“我才没有。”小杏伸出手指,一条条数给我听,“你和迹部君说话的时候,他虽然笑着,可是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开心。”
“不过你放心啦,我没有要逼问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旁观者看得比较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来,玻璃上隐约映着我和小杏的倒影。她坐在我对面,眼睛明亮,表情却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我和仁王……”我斟酌着开口,“应该只是关系比较好吧。”
“只是关系比较好,会在意他有没有来社团吗?”
“那是因为他经常逃活动,很不负责任。”
“只是关系比较好,会记得他喜欢什么颜色吗?”
“那只是顺手帮他挑东西。”
“只是关系比较好,会在他说你名字的时候脸红吗?”
“我没有脸红。”
小杏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结衣酱,你每次否认的时候,都特别没有说服力。”
“橘杏。”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她举起双手投降,眼睛却弯得更厉害,“不过说真的,仁王君那个人看起来很狡猾,但如果他真的喜欢谁,应该会更狡猾吧。”
“……”
我觉得自己完全说不过她。
小杏见我不说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伸手过来,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不过呢,不管是仁王君也好,迹部君也好,结衣酱都要先想清楚自己喜不喜欢。”
“怎么突然说到迹部君了?”
“因为他也很明显啊。”
“哪里明显?”
小杏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睁大眼睛看我。
“他对你明显和对别人不一样吧?虽然态度还是很迹部君,但是他会特意来给你送项链,还会让你进文化委员会。”
“最后那个完全不算吧。”
“算。”小杏毫不犹豫,“迹部君那种人,不会把他觉得不重要的人放进自己的安排里。”
我怔了一下。
“可是被放进别人的安排里,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小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着我,声音也放轻了。
“所以才要看你怎么想啊。”
店里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温柔又明亮。
“结衣酱,不管是谁都一样。你可以被人喜欢,也可以喜欢别人,但不要因为谁看起来更强势,或者谁更会让你心软,就把自己的想法放到后面。”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小声说:“小杏,你偶尔也会说很成熟的话呢。”
“什么叫偶尔啊。”小杏立刻鼓起脸,“我一直都很可靠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是是,小杏最可靠。”
“敷衍。”
“真心的。”
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杯子。
“所以,仁王君到底有没有机会?”
“为什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我好奇啊。”小杏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刚才一直没有正面回答。”
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
小杏没有立刻接话。
我盯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块,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和仁王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他总是说一些分不清真假的话,可是有时候又会突然变得很认真。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
“还是?”
小杏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抿了抿唇,没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
我和小杏同时回过头。
迹部景吾站在店门口,学生会的制服外套还没脱,单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店里的暖光落在他肩上,让那头金发显得格外醒目。
“迹部君?”我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
小杏眨了眨眼,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
“你吃完了?”迹部问。
我下意识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甜点。
“……差不多吧。”
“那正好。”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跟本大爷走一趟。”
我愣住。
“去哪儿?”
迹部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家。”
小杏手里的吸管“啪”地一下掉回杯子里。
我差点被乌龙茶呛到。
“迹部君,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容易让人误会?”
“本大爷没说什么会让人误会的话。”他微微挑眉,“前几天你不是说过,想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现场录音?”
我怔了一下。
那是前几天在音乐教室里,我随口提起的。因为某个版本的《春之声》处理得很特别,我还说过,市面上不容易找到完整的现场录音。
“你找到了?”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随手点开一张照片。
深色的唱片封套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节目册。封面上印着熟悉的金色字体,是维也纳爱乐乐团多年前的新年音乐会限定发行的版本。
我不自觉坐直了些。
“这个版本……不是很难买到吗?”
“本大爷想要的东西,没有找不到的。”
迹部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补了一句。
“而且,里面有一段长笛的处理,你应该会喜欢。”
我沉默下来。
小杏终于没忍住,轻轻“哇”了一声。
我回头瞪她。
她立刻举起双手,装出无辜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哦,结衣酱。”
迹部的目光仍停在我身上,像是根本不打算给我逃避的机会。
“车在外面。”他说,“听完本大爷会送你回去。”
“我还没答应。”
“那你拒绝。”
他居然真的停下来,站在原地等我开口。
店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小杏坐在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却没有替我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唱片照片。
那是我确实想听很久的版本。
“……只听唱片。”
“当然。”
“不会待太晚。”
“可以。”
“也不许擅自替我决定别的事。”
迹部轻哼了一声。
“本大爷今晚没那么多闲工夫。”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侧过身,替我拉开店门。
“走吧,藤原。”
门外停着熟悉的黑色轿车。
我背起包,站起身。
小杏朝我挥了挥手,笑得格外灿烂。
“路上小心哦,结衣酱。”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奇怪?”
“因为我觉得,”她托着腮,慢吞吞地说道,“某些人好像比仁王君更不会藏。”
迹部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
“橘,很有观察力。”
“谢谢夸奖。”
我脸上一热,连忙绕过他们往外走。
迹部跟在我身后,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我走到车边,他才抬手替我挡住车门上沿。
“慢一点。”
我坐进车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根本不是路过。
他大概早就知道,周五弓道部取消,我会和小杏在这里吃晚饭。
而那张唱片,也许只是他想把我带回家的理由。
车子驶入迹部宅邸时,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校服。
今天本来只是弓道部活动取消,和小杏在外面吃顿饭而已。衬衫、外套、领结,还有那条再普通不过的校服短裙。
车子停稳后,司机正要下车替我开门,迹部却已经先一步推门下去了。
下一秒,我这一侧的车门被打开。
“下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已经伸到我面前。
我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却在弯腰下车时,因为裙摆太短,下意识伸手去压。动作一乱,脚尖踩到车边的地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迹部的手立刻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却稳得让人无法挣开。
“看路。”他说。
我站稳后,他才松开手。
可他松得太慢了。
指尖从我的腕骨滑开时,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将那一点温度留下来。
我把手收回来,低头整理裙摆。
“只是没站稳。”
“本大爷看见了。”
迹部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拆穿我,只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肩上。
“进去吧。”
“我不冷。”
“谁说是因为你冷?”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淡淡扫过我身上的校服裙,又很快移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里风大。”
我顿了一下,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这种时候,他越是不明说,反而越让人没办法装作没听懂。
走进宅邸后,管家早已等在玄关。迹部没有把我带去客厅,而是穿过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专门用来听音乐的房间。
灯光不算明亮,墙面做了吸音处理,整面唱片柜被整理得一尘不染。中央放着一套黑胶唱机和音响,旁边的矮桌上,正摆着他给我看过照片的那张唱片。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真的是这个版本……”
我走近两步,弯腰去看封套上的烫金字。
可刚弯下去一点,就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短裙,只好立刻直起身。
迹部站在唱片柜旁,像是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从旁边拿起节目册递给我。
“坐着看。”
我接过节目册,走到沙发边坐下。
这间房里的沙发很低,也很软。坐下去的一瞬间,裙摆顺着动作往上滑了一些。我刚想伸手压住,迹部已经把一条薄毯放到了我膝上。
动作自然,分寸也恰到好处。
他的手没有碰到我,却因为俯身靠近,袖口擦过我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
我却像被烫到似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我把薄毯展开,盖在膝上。
“你家沙发太低了。”
“嗯。”
他在我身旁坐下。
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我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他那边偏了一点。膝盖隔着薄毯轻轻碰到他的腿侧。
我立刻往旁边挪。
迹部却伸手扶住我的手肘。
“小心。”
他的掌心隔着衬衫贴在我手肘上,温度比房间里的空气更明显。我停了一瞬,才慢慢把手抽回来。
“我只是坐过去一点。”
“再过去就要撞到扶手了。”
“那你可以坐远一点。”
迹部微微扬眉。
“这是本大爷的沙发。”
“……”
他说完,像是真的只是陈述事实,转身将唱片从封套里取出来。
唱针落下时,房间里先响起极轻的摩擦声。
随后,乐声缓缓流淌出来。
熟悉的序奏在空气里展开,弦乐明亮而轻盈。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音乐一响起,注意力便不由自主被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