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我在车站附近的广场看见仁王时，他正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只套了一件浅色外套，银白色的发尾被那条浅蓝色发绳松松系着。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散漫一些。
我走过去。
“所以，你说的‘带后辈出来放风’，到底是什么意思？”
仁王收起手机，抬眼看我。
“字面意思。”
“听起来不像好事。”
“结衣真敏锐。”
“不要把麻烦说得这么好听。”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赤也最近被真田和柳生轮流盯着补习，整个人快坏掉了。”
“所以你要带他去游戏中心？”
“嗯。”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仁王看着我，唇角慢慢弯起。
“因为上次聚餐以后，他一直说想再见你。”
我愣了一下。
“切原？”
“嗯。”
“为什么？”
“他说你背着长笛包，看起来很厉害。”
“这是什么理由？”
“赤也的理由一向很简单。”
我正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很有精神的声音。
“仁王前辈——！”
一个卷发少年背着运动包从车站方向跑过来，跑到我们面前时还差点刹不住。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啊！藤原前辈！”
我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切原立刻站直，“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背着长笛包。丸井前辈还说你看起来很会吃甜点，结果最后点得比柳生前辈还少。”
“……这种事情也记得？”
“因为丸井前辈后来还说，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布丁分给你一半。”
仁王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
“他那是想找借口再点一份。”
“仁王前辈！”
切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来看我。
“不过藤原前辈真的会吹长笛吧？仁王前辈说你吹得特别好。”
“普通地提了一下。”仁王补充道。
切原点头。
“嗯！前辈说虽然他听不懂音乐，但是听你吹的时候会觉得——”
仁王忽然抬手按住切原的脑袋。
“赤也。”
切原被迫低下头。
“干什么啊仁王前辈！”
“你今天还想去游戏中心吗？”
“想！”
“那就少说两句。”
“可是我还没说完……”
“所以才让你少说。”
我看着仁王，又看了看被他按住脑袋还一脸茫然的切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你平时就是这样照顾后辈的？”
“不是照顾。”仁王说，“是管理。”
切原立刻抗议：
“仁王前辈根本没有管理我，他只会威胁我！”
“比如？”
“比如说如果我今天再乱跑，就把我送回去给真田副部长。”
仁王点头。
“很有效。”
“哪里有效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切原听见我笑，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得意。
“藤原前辈，你看吧，仁王前辈就是很过分。”
“嗯，是有一点。”
仁王偏头看我。
“结衣今天这么快就站到赤也那边了？”
“我只是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进行判断。”
“那判断得太早了。”仁王懒洋洋地说，“等会儿到了游戏中心，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需要管理他。”
切原的注意力瞬间被“游戏中心”三个字拉走。
“对！新开的那家有VR对战，还有格斗游戏！听说连胜五局可以拿限定挂件！”
“你今天的预算只有这些。”
仁王把几枚硬币放进切原掌心。
切原低头一看，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只有这么多吗？”
“用完就结束。”
“怎么这样！”
“规则。”
切原小声嘀咕：“明明上次聚餐的时候前辈还说人多才热闹，今天却这么小气……”
仁王笑了一下。
“上次是聚餐。”
他顿了顿，视线轻轻掠过我。
“今天不一样。”
我抬眼看他。
“哪里不一样？”
仁王还没回答，切原已经很认真地插话：
“因为今天只有我们三个啊。”
他说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
“啊。”
仁王看向他。
“切原。”
“我懂了！”
“你最好不懂。”
“所以仁王前辈今天根本不是带我出来放风，是想借我把藤原前辈约出来——”
仁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快得像是在球场上截击。
切原含糊地挣扎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仁王仍旧捂着切原的嘴，侧过头看我。
“别听他乱说。”
“我还什么都没问。”
“那就当我提前回答。”
“提前回答什么？”
仁王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笑。
“今天只是普通地出来玩。”
他说得很轻。
“至少现在是。”
切原在他掌心下面用力点头，又像是想说什么。
仁王低头看他。
“想回去补英语吗？”
切原立刻疯狂摇头。
我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刚才那句“至少现在是”。
“那就走吧。”
“去游戏中心？”切原眼睛发亮。
“嗯。”
我看向仁王。
“不过晚饭前结束。”
仁王松开切原，笑着应了一声。
“遵命。”
切原揉着自己的脸，跟在我们旁边小声抱怨：
“仁王前辈真的很可怕……”
仁王没有反驳，只慢悠悠地走到我身侧。
“结衣。”
“干什么？”
“切原说想再见你，是真的。”
我怔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前方，语气散漫得像随口一提。
“我也是。”
切原所谓的“新开的游戏中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吵。
自动门刚一打开，机器运转的声音、投币声、音乐声和人群的笑闹声便一起涌了过来。切原几乎是眼睛发亮地冲进去，跑出两步以后又被仁王从后面拎住了运动包带。
“切原。”
“干什么啊仁王前辈！”
“不要一进门就消失。”
“我才不会消失！”
仁王松开手。
下一秒，切原已经被旁边的VR体验区吸引了注意力。
“仁王前辈！那个！那个看起来超厉害！”
仁王看着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看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平时就是这样带后辈的？”
“差不多。”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替我挡开旁边经过的人群。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臂只在我身侧停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可我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和游戏中心里甜腻的爆米花味混在一起，反而变得更清晰。
切原已经站在VR体验区前，兴奋地研究说明。
“这个可以三个人组队！”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飞来飞去的怪物，立刻后退半步。
“我不要。”
切原震惊地看着我。
“为什么？藤原前辈不觉得这个很帅吗？”
“我觉得会头晕。”
“不会的！只要像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工作人员戴上了设备。
三分钟后。
切原摘下头盔，扶着旁边的栏杆，脸色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仁王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静。
“帅吗？”
切原沉默了两秒。
“……很帅。”
“还玩吗？”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世界不要转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切原听见我的笑声，立刻抬起头，像是为了挽回尊严一样挺直背。
“刚才只是没准备好！下一次我绝对可以！”
“嗯。”仁王点头，“那下一次你自己去。”
“仁王前辈不玩吗？”
“我负责看包。”
“这种时候前辈不应该陪后辈一起挑战吗？”
“前辈也有选择安全项目的权利。”
我看向仁王。
“你怕？”
仁王眨了眨眼。
切原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仁王，忽然露出一种自以为看懂了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
仁王看向他。
“你最好不知道。”
“仁王前辈是想陪藤原前辈玩不会头晕的项目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转头看向仁王。
仁王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只是慢慢抬手，揪住切原的衣服后领。
“切原。”
“又怎么了！”
“蜂蜜柠檬还想喝吗？”
切原立刻闭嘴。
我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刚才那句话。
可耳朵还是有些热。
我们去了格斗游戏区。
切原一坐下就恢复了精神，握着手柄的样子像是准备参加什么正式比赛。
“藤原前辈，你会玩吗？”
“不会诶，我没玩过这种类型的。”
“没关系！我教你！”
他刚要把手柄递给我，仁王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
“你教人只会说‘冲过去打他’。”
切原震惊地睁大眼睛。
“可是格斗游戏不就是冲过去打吗？”
“所以你才会被柳生骗招。”
“那是柳生前辈太狡猾了！”
“继续这么想也可以。”
仁王把手柄递到我手里。
“结衣，我教你。”
“你确定你不是想趁机欺负切原？”
“顺便。”
他回答得太坦然，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仁王站到我身后，微微俯下身。
游戏中心里明明很吵，可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时，却像被隔开了一层。
“左手控制方向。”
他没有直接握我的手，只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方向键。
“右手按这里。”
我按照他说的按了一下。
屏幕里的角色向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被切原操纵的人物一拳打飞。
切原立刻欢呼。
“赢了！”
仁王抬眼。
“切原。”
切原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我没有很得意。”
我看着切原瞬间收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不会玩。”
切原立刻像得到赦免一样看向我。
“藤原前辈真温柔！”
话音落下，仁王轻轻敲了一下手柄边缘。
“切原。”
“我又说错什么了？”
“不要随便夸女孩子。”
“可是藤原前辈确实很温柔啊。”切原一脸认真，“上次聚餐的时候也是，她还会听我说游戏的事情，不像真田副部长，只会让我不要太松懈了。”
仁王微微眯起眼。
“你上次和结衣聊了那么多？”
“也没有很多吧。”切原想了想，“就是拉面、游戏、训练，还有仁王前辈平时爱提起---”
仁王抬手按住他的嘴。
切原的话戛然而止。
我抬头看他。
仁王低头看我，语气懒洋洋的。
“没什么。”
切原在他掌心下面拼命摇头。
“切原偶尔会夸大事实。”
“唔唔！”
“你看，他还同意了。”
我看着切原满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算不算灭口？”
仁王也笑。
“结衣要救他吗？”
我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看情况。”
切原的眼神瞬间变得更震惊了。
仁王终于松开手。
切原立刻退后一步，大口吸气。
“藤原前辈！仁王前辈刚才想掩盖事实！”
“什么事实？”
“上次聚餐结束以后，仁王前辈明明问过柳前辈，你有没有被我们吵到。”
仁王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也愣住。
切原说完以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仁王。
“……这个也不能说吗？”
仁王笑得很温柔。
“你觉得呢？”
“我、我去那边玩赛车。”
他说完便飞快溜走了。
只剩下我和仁王站在游戏机前。
屏幕里的角色还停在选择界面，倒计时一下一下跳着数字。周围明明很吵，可这一小块地方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柄。
“你问过柳君那种事？”
仁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因为那天是我让你一起去的。”
我怔住。
他看着屏幕，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当然要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仁王偏头看我。
“嗯？”
“那天没有不舒服。”
我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倒计时。
“那天很开心的。”
身侧安静了一瞬。
随后，仁王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就好。”
他的声音离得太近。
我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
游戏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狐狸眼比平时更亮。发尾那条浅蓝色发绳垂在肩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近。
近到我只要稍微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衣袖。
我正想退开，仁王却先开了口。
“那今天呢？”
“什么？”
“今天被我叫出来。”
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没有躲开。
“开心吗？”
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说“不是还有切原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样像是在刻意回避。
于是我低头按下开始键。
屏幕里的角色重新站起来。
“现在回答太早了。”
仁王弯起唇角。
“那什么时候回答？”
“等今天结束以后。”
“那就是还可以期待。”
“不要擅自理解。”
“可是结衣没有否认。”
“仁王雅治。”
“在。”
他笑起来，重新站到我身后。
“那在答案出来以前，我先努力一下。”
“努力什么？”
“让结衣今天玩得开心。”
他说着微微俯身，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
“先从赢切原开始。”
远处的切原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我坏话？！”
仁王抬眼看过去，唇角弯起。
“切原，过来。”
切原警惕地抱着赛车游戏的票券。
“干什么？”
“结衣要赢你。”
“诶？！”
我转头看仁王。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仁王低头看我，笑得理直气壮。
“我想看。”
切原立刻不服气地跑回来。
“藤原前辈！这次我绝对不会放水！”
仁王站在我身侧，慢悠悠地拿起另一个手柄。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他低笑了一声。
“我帮她作弊。”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前辈该做的事？”
“当然不是。”
仁王看着屏幕，语气散漫又坦然。
“这是偏心。”
我立刻低头看屏幕。
“游戏开始了。”
“可是仁王前辈刚才说偏心。”切原很认真地追问，“偏谁？”
仁王懒洋洋地按下确认键。
“偏不告诉你。”
“什么啊！”
“切原，倒计时结束了。”
切原立刻被屏幕上的数字拉回注意力。
“啊！差点被你们骗了！”
屏幕上的角色刚一动，切原便操纵着人物冲了过来。
我按照仁王刚才教的方法往后退了一步，又听见他在旁边低声提醒：
“别急，等他先出招。”
“他已经冲过来了。”
“嗯，所以很好猜。”
“仁王前辈！”切原在对面抗议，“你不要当着我的面分析我！”
“那你换个不容易被分析的打法。”
“我这次真的有战术！”
“你的战术就是冲得更快？”
“才不是！”
切原嘴上反驳，屏幕里的角色却已经第二次冲了过来。
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
我下意识按下按键。
屏幕里的角色侧身闪开，反击，连招。
切原的人物被打得向后飞出去。
“诶？！”
切原猛地站起来。
“这不公平！”
我也愣住了。
“刚才那一套是怎么按出来的？”
“结衣按出来的。”
“你刚才明明在旁边提醒了！”
“提醒不算作弊。”
“仁王前辈刚才说要帮藤原前辈作弊！”
“那是心理战。”
“太狡猾了！”
切原气得重新坐下，握着手柄的样子比刚才更认真。
我偏头看向仁王。
“你这样欺负后辈，不会良心不安吗？”
“切原恢复得很快。”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切原已经重新燃起斗志。
“再来一局！藤原前辈，这次我不会放水了！”
“你刚才放水了吗？”
切原卡住。
仁王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