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送我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从训练中心出来以后,我们在附近吃了晚饭。
他似乎心情很好。
一路上都握着我的手,直到电梯抵达二十七层,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已经到了。”
我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那还不放开?”
“不是藤原小姐主动来接我的吗?”
“接你下班不包括送你进我家门。”
“原来服务还有范围限制。”
电梯门打开。
他嘴上说得理所当然,手上的力道却已经松开,让我可以随时抽回去。
我没有。
直到站在公寓门前,必须输入密码时,我才收回手。
仁王看着空下来的掌心,轻轻挑眉。
“舍得了?”
“你可以回去了。”
“利用完就赶人?”
“我利用你什么了?”
“陪吃饭,陪散步,还负责替你拿包。”
他抬起另一只手。
我的手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里。
我伸手想拿,仁王却径直越过我,走进玄关。
“仁王雅治。”
“在。”
“这是我家。”
“昨天已经来过了。”
他说得十分从容,仿佛来过一次便自动获得了自由出入的资格。
我懒得再和他争,关上门,弯腰换鞋。
仁王将我的包放到玄关柜上,目光落向厨房。
“晚饭吃得不多。”
“已经很晚了。”
“冰箱里有什么?”
“水果。”
“还有呢?”
“轻食。”
“和上次有什么区别?”
“水果是今天新买的。”
仁王看了我两秒。
“真丰盛。”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说随便的人最难伺候。”
我转身走进厨房。
仁王也跟过来,懒洋洋地靠在料理台旁,看着我打开冰箱。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经纪人的名字。
我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不接?”
仁王问。
“工作电话。”
“我不能听?”
“也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我接通电话,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
经纪人显然是为了确认巡演的最终安排。
“巴黎的酒店已经订好了?”
我将其中一瓶水放到仁王面前。
“嗯,还是之前那一家就可以。”
仁王拧瓶盖的动作慢了下来。
“维也纳那场提前两天?”
我皱了皱眉。
“可以,我这边没有问题。”
身后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看着料理台上的水瓶,没有回头。
“周一上午的航班,是吗?”
一声很轻的响动从客厅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了起来。
“伦敦那边还想追加两场演出?”
电话那头给出了新的安排。
我沉默片刻。
“那回国时间可能要推迟多久?”
几秒后,我闭了闭眼。
“知道了。”
“先按三个月准备吧。”
客厅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其他事情明天到公司再说。”
我挂断电话。
转过身时,仁王已经不在料理台旁。
他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手里拿着我的护照夹。
深蓝色的封套没有完全合拢,半张打印好的机票露在外面。
他垂眼看着上面的日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一?”
我的心口微微一紧。
“仁王——”
“巴黎。”
他读出机票上的目的地。
声音很轻。
“去三个月?”
“行程今天才最终确认。”
“伦敦还可能延期。”
他说完以后,安静了很久。
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
只是拿着那只护照夹,像是忽然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
我走过去。
“我本来准备今晚告诉你。”
仁王抬起眼。
“什么时候?”
“刚才。”
“接完电话以后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将护照夹放回桌面。
动作小心得近乎异常。
“这样啊。”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仁王。”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这是你的工作,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
“巴黎、维也纳、柏林。”
仁王低声重复着我刚才在电话里提过的城市。
“最后去伦敦。”
“嗯。”
“周一走。”
“嗯。”
“只剩三天。”
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伸手想碰他。
仁王却在我的手靠近以前,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并不明显。
却让我停在原地。
“对不起。”
我轻声说。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知道。”
“下午在训练中心的时候人太多,后来吃饭,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
“我真的准备今晚告诉你。”
“我相信。”
每一句话,他都在回答。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重新落到我身上。
“仁王,你看着我。”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不是发怒时压抑的血色。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积得太久,连他自己都快无法维持平静。
“你怎么了?”
我下意识走近。
仁王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行李也收好了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半开的卧室门。
从这里能够看见摊开放在床边的行李箱。
“只收了一部分。”
仁王望着那只箱子,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护照夹。
“行程表在卧室。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全部告诉你。”
他没有回应。
我只好先转身走进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演出礼服整齐地放在箱子里,旁边是护照、机票和整理好的巡演资料。
我拿起行程表,回头看他。
仁王仍站在门边。
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不是想知道吗?”
他这才慢慢走进来。
我将行程表递向他。
仁王没有接。
目光只停在那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上。
“原来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提前整理。”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很好。”
那句“很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忽然有些慌。
“仁王,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明明很难受。”
他终于看向我。
“没有。”
“你有。”
“藤原结衣。”
他很轻地叫了我的全名。
“我只是忽然发现,好像不管过多少年,我都还是没有办法留住你。”
心口骤然缩紧。
“不是这样的。”
“你要去工作。”
仁王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很好的机会。巴黎、维也纳,还有伦敦。”
“你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些舞台上。”
“我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仁王偏过脸,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可已经迟了。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
沿着脸侧缓慢滑下,落在黑色的衣领上。
我怔住了。
仁王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抬手擦了一下,动作甚至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抱歉。”
他说。
“我可能只是有点累。”
第二滴眼泪却紧接着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
仍然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肩膀慢慢绷紧,呼吸越来越乱。
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软弱的仁王雅治,此刻站在我的行李箱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仁王……”
我走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可以联系我,知道你不会突然消失,也知道我不能阻止你工作。”
“我全部都知道。”
他抬起眼。
眼泪无声地从泛红的眼眶里落下来。
“可我看见这个箱子,还是会想起以前。想起那间空掉的教室。想起你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部不见了。想起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
仁王再次说。
可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可是结衣,我控制不了。”
“我一听见你要去伦敦,就会想,是不是又要来一次。”
“你现在说会回来。”
“可如果三个月以后,你觉得留在那里更好呢?”
“如果你发现,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呢?”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无遮掩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