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深夜。
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随着乐团一次次鞠躬谢幕。头顶的灯光明亮得让人看不清远处的面孔,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人影。
最后一个音早已消散。
可握着长笛的手指仍残留着轻微的震动。
三个月的巡演终于结束了。
回到后台后,鲜花、祝贺与拥抱接连不断。
指挥在人群散去后叫住了我。
“明年春天,乐团还有一轮欧洲巡演。”
他将一份尚未完全确定的演出计划递给我。
“如果你愿意,我们希望继续与你合作。”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巴黎、布拉格、米兰。
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新的舞台。
“我会认真考虑。”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
指挥笑了笑。
“不过我以为你至少会留下来过完圣诞节。”
我合上演出计划。
“不了。”
“已经订好回东京的机票了?”
“嗯。”
“这么着急?”
我安静了一下。
“有人在等我。”
指挥看了我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劝。
“那么,祝你一路顺利。”
“谢谢。”
回到化妆间,我卸下耳饰,将长笛重新收好。
手机上有许多未读消息。
小杏问我最后一场演出是否顺利,柳生提醒我东京降温,丸井在群里发了一张平安夜限定蛋糕的照片。
仁王的聊天框却很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结束以后告诉我。
我低头输入:
——结束了。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顺利吗?
——嗯。
——累不累?
我想了想,没有再回答“还好”。
——很累。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停了几秒。
——那就回来。
胸口忽然柔软下来。
我将电子机票发给他。
——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落地。
——收到。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句:
——我去接你。
我靠在化妆台前,慢慢弯起唇角。
——好。
这一次,没有隐瞒,也没有迟疑。
我告诉了他航班、转机时间,甚至连托运行李可能延误都提前说了一遍。
仁王最后只回复:
——知道了。
——等你回来。
飞机降落东京时,舷窗外的天空很亮。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在欧洲生活了太多年,我早已习惯在圣诞节听见教堂钟声,习惯街边商店挂满金色与红色的装饰。
可当广播里再次响起熟悉的日语时,心脏仍然轻轻跳了一下。
手机恢复信号后,仁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落地了吗?
——还在滑行?
——藤原小姐不会又忘记报平安了吧?
我忍不住笑起来。
——刚落地。
——行李还没拿。
他很快回复:
——不急。
——我在外面。
从入境大厅出来时,周围全是等待接机的人。
有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有人抱着鲜花,也有人在看见家人的瞬间兴奋地挥手。
我推着行李车,目光越过人群。
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看见了仁王。
他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
黑色长外套,深色口罩,银白色的头发有几缕发丝落在额前。
手里没有花。
只拿着一杯热饮。
我停了一瞬。
仁王也看见了我。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像是即使航班信息、落地消息全部清楚地摆在眼前,依旧要亲眼确认我真的出现,才能允许自己相信。
我推着行李向他走去。
越过最后一段距离时,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腕上。
那条黑色护腕被我戴在那里。
对我来说稍微有些宽,随着动作轻轻滑向腕骨。
仁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说不用戴吗?”
“本来没准备戴。”
“后来呢?”
“后来觉得戴着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我停在他面前。
“方便提醒自己,有人在东京等我。”
他没有说话。
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看着他手中的纸杯。
“给我的?”
“嗯。”
“是什么?”
“热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喝这个?”
“猜的。”
“欺诈师连这种事也能猜?”
“不能。”
仁王将纸杯递给我。
“只是觉得你刚下飞机,不会想喝咖啡。”
我接过来。
温度透过纸杯落进掌心。
“回来了?”
他忽然问。
语气很轻。
我抬起头。
仁王依旧看着我。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问题,他却等得格外认真。
“嗯。”
我伸手抱住他。
行李车停在我们中间,距离并不算近,姿势甚至有些别扭。
仁王却在短暂的怔愣后,越过行李箱将我抱紧。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
我将脸贴在他的肩上,闻见熟悉的橘子香。
“我回来了。”
仁王的手臂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答:
“欢迎回来。”
离开机场后,仁王接过了我的行李。
我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三个月并不算长。
东京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同样的高架桥、同样拥挤的车流,街边已经亮起了圣诞装饰。
仁王没有开往我的公寓。
车子经过第二个路口时,我终于察觉到路线不对。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知道。”
“那去哪里?”
“我家。”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仁王目视前方,语气很平静。
“平安夜。”
“所以呢?”
“难道要让刚结束巡演的女朋友回家吃轻食和水果?”
“我冰箱里不一定只有那些。”
“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多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
“矿泉水。”
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那更不能送你回去。”
他的家比我想象中安静。
不是酒店,也不是为了短暂居住而准备的公寓。
玄关旁整齐地摆着几双鞋,客厅里没有太多装饰,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几座奖杯,却没有全部陈列出来。
仁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
浅色,尺寸正好。
我低头看着。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你怎么知道尺码?”
“以前知道。”
“过去这么多年,尺码也可能会变。”
“所以买大了一点。”
我穿上拖鞋。
刚好合适。
“没有大。”
“看来记得还算准确。”
仁王将我的行李放到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