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忽然上不来。
“结衣!”
文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手机。
聊天框里,我给仁王发出的消息没有已读。
——你在哪里?
——看到回我。
——仁王雅治,接电话。
——你不要吓我。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底部。
没有回应。
迹部终于挂断电话走回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冷。
我抬头看他。
“迹部君……”
他看着我,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巴黎机场那边还在核对最终扫描记录。”
“什么意思?”
“登机名单和实际登机扫描可能存在延迟上传。”他说,“本大爷的人在查。”
“所以还是不能确认?”
迹部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能。”
不能确认。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
切原忽然低声说:
“如果仁王前辈真的在那架飞机上……”
文太厉声打断他:
“赤也!”
切原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是我害怕啊!”
他喊得太突然,接待区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切原却像顾不上了。
“我就是害怕啊!仁王前辈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新闻一直说什么失联、紧急信号、搜救!我又听不懂那些!我只想知道仁王前辈是不是没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为什么没人能告诉我们啊!”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世界像安静了一秒。
然后哭声、广播声、电话声又重新涌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的仁王头像安静地停在那里。
像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文太别过脸,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迹部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也微微泛白。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
原来不只是我害怕。
切原害怕。
文太害怕。
迹部也害怕。
只是他们每个人害怕的方式不一样。
切原会喊出来。
文太会骂人。
迹部会用最冷静的声音拼命找答案。
而我……
我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接待区的大屏幕忽然又刷新了一次。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线扯住,瞬间抬头。
RW417。
信息确认中。
下方新增了一行字:
航空公司将于稍后公布已确认乘客协助名单。
有人当场哭出了声。
“协助名单”这几个字,听起来比“乘客名单”更可怕。
像一切已经朝最坏的方向滑去,只是还没有正式宣判。
我站起来。
文太立刻扶住我。
“结衣?”
“我要出去一下。”
“你去哪?”
“我透不过气。”
我几乎是逃出接待区的。
航站楼外的风很冷。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机场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远处有救护车驶过,警灯在玻璃幕墙上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我站在门口,手撑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呼吸。
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可还是不够。
怎么都不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低头。
不是仁王。
是新闻推送。
——搜救队伍已确认发现疑似漂浮物,事故原因仍待调查。
疑似漂浮物。
我眼前一黑。
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藤原!”
迹部从后面扶住我的肩。
他的力道很稳。
可是我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
疑似漂浮物。
最后定位海域。
紧急信号。
无法接通。
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
我忽然蹲下去,死死捂住嘴。
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那种可以控制的哭。
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恐惧,自己碎掉的声音。
“他不能死。”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
“迹部君,他不能死。”
迹部站在我身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头看他,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他说。”
“我还没有去接他。”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想他回来。”
“我明明答应过,不会再让他找不到我。”
“可是现在我找不到他了。”
迹部的眼神微微一震。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蹲下来,声音低而稳。
“藤原。”
我看着他。
迹部一字一句说:
“没有确认死亡之前,不许替他下结论。”
我怔住。
“仁王雅治不是那种会轻易消失的人。”
他的声音很冷。
也很重。
像用力把我从即将坠下去的地方拽回来。
“你要等到最后。”
我咬住唇。
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怕。”
“怕也等。”
迹部说。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我低下头,手指攥着手机,几乎要把屏幕按碎。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文太跑出来。
“迹部!”
迹部立刻抬头。
“怎么了?”
文太脸色发白,手里握着手机。
“航空公司那边说,有一部分乘客登机扫描记录已经出来了,但是还没全部核对完。”
我猛地站起来。
“有仁王吗?”
文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还没看到他的名字。”
还没看到。
这句话像一瞬间把我从水底拉上来。
可下一秒,我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住。
还没看到,不等于没有。
也许名单不完整。
也许系统延迟。
也许他用了别的通道。
也许……
我不敢再想。
接待区里又传来骚动。
有人哭喊。
有人冲向工作人员。
有人喊着某个名字。
整个机场像一只被巨大的手攥住的心脏,混乱、窒息、跳动得毫无章法。
切原从里面冲出来,眼睛通红。
“藤原前辈!”
他跑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远处有人从自动门外走了进来。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那人没有行李箱。
只有一个斜挎包,外套搭在手臂上,银白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很乱。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很多,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点匆忙赶路后的狼狈。
可是他站在那里。
真实地站在那里。
航站楼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整个人僵住。
世界在那一刻忽然失声。
广播没了。
哭声没了。
风声也没了。
只剩下那个人抬起眼,看向我。
他像是想笑。
可那笑意刚到唇边,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的眼泪。
“结衣。”
仁王雅治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原地。
一步都动不了。
切原最先反应过来。
他喊了一声:
“仁王前辈?!”
那声音几乎破音。
文太猛地转头。
迹部也站起身。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仁王像是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抱歉,我——”
我冲了过去。
狠狠撞进他怀里。
仁王的话戛然而止。
我抓住他的衣服。
抓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疼。
他的身体是热的。
有心跳。
有呼吸。
有我熟悉的橘子香,混着一点风尘和冷空气的味道。
不是新闻里的航班号。
不是屏幕上的“失联”。
不是最后定位海域。
不是疑似漂浮物。
是仁王雅治。
是活着的仁王雅治。
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仁王雅治。”
“嗯。”
“你要是再敢让我以为你死了……”
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我只能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抓住他。
像一松手,他就会重新消失在那片黑暗的海域里。
仁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落到我背上。
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很轻。
可我感觉到了。
“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结衣,抱歉。”
切原终于哭出了声。
“仁王前辈你真的太过分了!”
文太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开口就是一句骂。
“你这个混蛋。”
仁王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笑。
他只是抱着我,看向他们,低声说:
“抱歉。”
迹部站在几步之外。
他的表情依旧冷着。
可那种冷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到极限。
他看着仁王,声音很低。
“真不华丽。”
仁王抬眼看他。
过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确实。”
我抬头看他。
眼泪还在掉。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仁王低头看着我,眼神一下子软得不像话。
“手机没电了。临时有点事。”他说,“错过了原本的航班。”
他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我那时没有注意到。
后来才知道,他的口袋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戒指盒。
可那一刻,他只是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什么事?”
仁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底闪过一点很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怕,还有一丝被他藏得很深的秘密。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
“很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追问。
一定会说,仁王雅治,你又骗人。
可现在,我什么都问不下去。
因为他还活着。
因为他的心跳就在我掌心下方。
因为比起那个答案,我更想确认他不会再不见。
我抓住他的衣服,声音哑得厉害。
“以后不许这样了。”
“嗯。”
“改签要告诉我。”
“嗯。”
“手机不许关机。”
“嗯。”
“任何重要的事,都不许重要到让我找不到你。”
仁王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好。”
机场里仍旧很乱。
那架失联的飞机还没有最终消息。
还有人在哭,还有人在等,还有很多家庭仍然被悬在恐惧里。
可在这一小片混乱的灯光下,我终于重新听见了仁王雅治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活着的。
离我很近的。
属于我的。
仁王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结衣。”
“嗯?”
“我回来了。”
我闭上眼,死死抱住他。
“嗯,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