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雅治不对劲。
这是我在晚上十点零七分得出的结论。
最开始只是因为他回消息太慢。
下午训练结束后,他给我发了一张球场边的照片。天空阴沉,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他说今天风很大,球路难判断,教练的脸色比天气还难看。
我回他:所以仁王选手今天输了?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会立刻发来一连串很欠揍的话。
比如“结衣这么期待我输?”?或者“输了也没关系,反正可以骗你安慰我”。?再或者一句懒洋洋的“puri”,后面跟着什么明显不可信的谎话。
可是这一次,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复。
——没有。
只有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又发过去一句:
——那赢了?
这次又过了十几分钟。
——嗯。
一个字。
我放下手里的谱子,慢慢皱起眉。
太奇怪了。
仁王雅治不可能在赢了比赛以后只回一个“嗯”。他就算不炫耀,也一定会拐着弯让我夸他两句。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他那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狐狸眼微微弯起的模样。
可是今天没有。
没有玩笑。
没有表情。
没有“puri”。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比平时低一点,也哑一点。
我立刻坐直了。
“你感冒了?”
“没有。”
“骗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结衣现在连听声音都能判断真假了?”
“仁王雅治。”我把谱子合上,“你在哪里?”
“家。”
“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体温多少?”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点十一分。
“仁王。”
“嗯?”
“体温多少?”
他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在笑。
“三十七度多吧。”
“多多少?”
“结衣,你这样很像审问犯人。”
“因为犯人正在试图隐瞒病情。”
“好凶。”
“体温。”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终于认命地把体温计拿起来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他轻描淡写地说:
“三十八度九。”
我站了起来。
“你躺着别动。”
“你要过来?”
“嗯。”
“不用。”他的声音低下来,“太晚了,而且外面还在下雨。”
我把手机夹在耳边,走到玄关换鞋。
仁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无奈。
“结衣。”
“嗯?”
“你真的不用过来。”
“我已经出门了。”
“……”
“还有,”我按下电梯键,“如果你现在挂电话,我会生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真可怕啊。”
“知道就好。”
“可是怎么办。”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轻得有些不真切,“我好像有点高兴。”
电梯门打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发烧的人不要乱说话。”
“那等我退烧再说一遍?”
“你先活到退烧再说。”
这一次,他笑得明显了一点。
“遵命,结衣。”
半小时后,我站在仁王公寓门口,输入密码。
门锁轻响。
屋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客厅一盏落地灯。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整个房间都被映得有些昏暗。
仁王躺在沙发上。
准确来说,是半躺。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银白色的头发散在额前,脸色比平时苍白,只有眼尾和唇色因为发热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听见开门声,他慢慢抬起眼,看见我时,唇边还试图挂起一点笑。
“晚上好。”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去床上躺着?”
“因为沙发离水近。”
我看向茶几。
上面摆着半杯水、一盒药,还有一个已经空掉的果冻包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像晚饭的东西。
我换好鞋走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
很烫。
仁王没有躲,只是垂着眼看我。
我收回手,把带来的袋子放到桌上。
“你下午淋雨了?”
“只是一点小雨。”
“然后训练到晚上?”
“也没有很晚。”
“然后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了果冻?”
仁王眨了下眼。
“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看着他。
“因为证据就放在桌上。”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来应该销毁作案现场。
“失策了。”
我被他气得有点想笑,可看见他烧得连眼神都比平时慢半拍,又笑不出来了。
“去床上。”
“我可以自己走。”
他刚掀开毯子坐起来,动作就顿住了。
我立刻伸手扶住他。
仁王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烫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我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忽然轻轻弯了下眼睛。
“结衣主动碰我了。”
“病人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也可以闭嘴陈述。”
他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了两声。
我皱眉。
“还笑。”
“因为你凶我的时候,”他声音哑着,尾音却还是懒散的,“有点像以前。”
我扶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以前。
高中时,我也这样凶过他。凶他逃音乐课,凶他故意逗我,凶他明明在意却偏偏装作无所谓。
可那时候的我们太年轻。
很多话说不出口,很多靠近也不敢承认。
现在他烧得站不稳,却还要用这种语气把过去轻轻拨开。
我忽然不想骂他了。
“仁王。”
“嗯?”
“先去睡觉。”
他看了我几秒,终于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卧室比客厅还暗。
我扶他躺下,替他把被子盖好,又重新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一。
我看着体温计,脸色大概很不好。
仁王靠在枕头上,声音轻飘飘的。
“结衣,我还有救吗?”
“没有。”我把体温计放到床头,“你现在应该写遗言。”
“那我想想。”
“你还真想?”
他闭着眼,唇边一点笑意很浅。
“我的网球拍留给柳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