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深夜。
蒋志烨的生理节律,被林殊以修复师特有的缜密观察力,一点点拼凑还原出来。
从岑寂每天上午十点的采血数据,苏见微每月初一为蒋志烨研墨的时间,沈确汇报工作时无意透露的“饲魄后第七天宿主会出现魄基反噬”——林殊在脑中建立了一个精确的模型。
蒋志烨不是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人。他是一台靠“魄”运转的机器,每月初一“饲魄”是加油,饲魄后第七天是系统自检的脆弱期。那时他的痛觉钝化会暂时失效,左胸的“魄基”会出现五秒的共振紊乱。
五秒。
足够一把刀刺入心脏。
林殊站在画案前,面前是修复完成的《血衣僧图》。画心右下角的裂痕被他以“守棺人秘法”的反向逻辑重新拼接,夹层里的符咒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一个坐标——指向蒋志烨左胸第三肋间隙的正后方。
那是“魄”的核心。
门开了。
蒋志烨走进来,比往常晚了两个小时。他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而肌肉紧实的手腕。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惨白,像一张被反复漂洗得几乎透明的素绢,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饲魄后的反噬开始了。
“画修完了。”林殊说,没有抬头。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月白色工作服,但领口解开了第一粒扣子——不是引诱,是“专业需要”,因为修复室里恒温二十二度,他声称“过热会影响手部精度”。这个借口无懈可击。
蒋志烨走到画案前。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零点五秒,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荆棘上。林殊注意到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那个动作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和脆弱期的窗口完全吻合。
“坐标。”蒋志烨说,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度。
林殊伸出手,指尖点在画心右下角的符咒上。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在灯光下像几根白玉雕成的钩子。
“这里,”他说,“需要用血温激活。三十四度二,误差不超过零点一。”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蒋志烨:“或者,用您的血。蒋总,您的血温是多少?”
蒋志烨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殊的指尖,看着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腕骨,看着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此前采血留下的针孔。他的系统再次报错,而且这一次,报错信息里夹杂着某种像静电噪声般的、无法解析的信号。
“你的。”他说。
林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金箔被风吹起。
“我的血快被你们抽干了。”他语气平淡,“蒋总,您坐。激活‘魄引’需要您近距离观看,否则坐标会偏移。”
蒋志烨敛了敛神色,一言不发地在圈椅上坐下。
林殊绕到画案另一侧,背对着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金箔剪——那把被磨钝了尖头的剪刀。但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每晚用修复用的金刚砂偷偷打磨刃口,现在已经足够锋利。
他右手稳稳握着剪刀,指节微微泛白,左手则捏着一支寒光闪闪的采血针。
“需要血。”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蒋志烨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相触。他伸出左手,将采血针递向蒋志烨——不是递给他用,是递给他看。
“您来,还是我来?”
蒋志烨抬眼看他。
林殊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强行冻结的暗火。他的嘴唇很干,却红得异常,是长期贫血和刻意咬出来的颜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蒋志烨能感觉到那气息喷在自己额头上,带着一种活人特有的、令人烦躁的温度。
“你来。”蒋志烨说。
林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没有半分犹豫。
他捏起采血针,刺入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暗红的血珠涌出来,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玛瑙。他抬起手,将那滴血悬在《血衣僧图》的画心上方。
血珠刚触到画心的瞬间,林殊的右手骤然动了。
金箔剪不是剪向画,是剪向蒋志烨的左胸。
他的动作经过精确计算——左手滴血吸引视线,右手剪刀从肋间隙刺入,角度上挑十五度,正是蒋志烨在停车场里“教”他的那个角度。他利用了蒋志烨的“教学”,像一名最精准的执行者,将老师的技法化作刺向老师的致命之刃。
剪刀的刃口刺破黑色丝质衬衫,刺入皮肤,刺进肌肉——
然后停住了。
不是蒋志烨躲开了。是林殊自己停住了。
因为在血滴入画的瞬间,共鸣再次爆发。而且这一次,比前几次更猛烈,像两台被强行接驳却彼此排斥的机器,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火墙。
林殊的右眼骤然刺痛,视野被一片血红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