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半夜开始下雨。
清静峰的春雨绵密,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桃花被雨打落了小半,粉白色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层碎花布。
眠桃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雨天收桃露要赶在雨势变大之前,他撑着油纸伞站在本体桃树下,一滴一滴地接。雨滴打在伞面上,节奏比平时快得多。他接了小半瓶就停了手——雨水已经开始往叶心里灌,再收就不纯了。
回到观里,江时渡已经在劈柴,沈辞在舀雨水。眠桃把桃露放在灶台上:“今天的露水少,只够一份。先给他送。”
江时渡放下斧头,拿起那把竹骨青布伞,走进了雨幕。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粥喝了,桃露也喝了。他说让你今天不用再去送了,雨太大。”
眠桃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洞里的人是怎么知道今天轮到他的——也许是听出了脚步声,也许只是猜的。
中午雨停了片刻。眠桃趁间隙去山腰巡了一圈,把被雨水冲歪的桃苗扶正。路过洞口时他远远看了一眼:枯枝围栏还在,门合着,石子地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围栏外面多了一样东西——几块被雨冲下来的碎石被捡起来,整整齐齐码在围栏旁边,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最上面放了一小块黑色的石头。眠桃弯腰想拿起来看看,手指刚碰到石面就缩了回来。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缓慢地燃烧。他没有再碰,把被雨冲歪的围栏扶正,转身上山。
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的温度和梦里那棵黑色桃树的气息有些像。冷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灼烫。
下午雨又下大了,风裹着雨从山脊那边压过来。三个人各自窝在房间里,直到傍晚雨势才小了些。眠桃披上外袍去灶台,江时渡和沈辞已经在等着了。江时渡把粥盛好,沈辞递过来一件旧蓑衣。
“雨小了,我去送。”眠桃说。
江时渡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碗粥往前推了半寸。眠桃端起粥和桃露,披上蓑衣,撑着伞往后山走。
走到洞口,他把伞举高,让灯笼的光照进去。洞里那个人和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但位置变了——往洞口的方向移了大约一尺。他的衣襟下摆是湿的。
“江时渡早上来过了。”眠桃把粥放在围栏上,又解下蓑衣放在旁边,“蓑衣披着,洞口太潮。”他把伞往前倾,遮住粥碗和蓑衣,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洞里没有回应。但那双一直盯着黑暗的眼睛,眨了一下。
眠桃蹲下来,把伞靠在围栏上。“伞也留在这里。明天天晴了再还我。”他站起来,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粥趁热喝。”他转身走进雨幕里。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往前挪了半寸。
眠桃没有回头,但他忽然想到:这是那个人第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反应。不是抗拒,不是沉默,是靠近。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清静峰被洗得干干净净,花瓣上的雨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眠桃赤着脚走到洞口,发现伞被收好靠在围栏上,蓑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围栏内侧。粥碗是空的,桃露少了半瓶,碗底压着一片比之前更小更薄的黑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