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扬的屋子总飘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刚出锅的卤鸡爪味儿,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烟火气。
王若愚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抓着个油酥烧饼,一手往嘴里塞着酱牛肉,含糊不清地跟周小艺、风清扬唠着嗑。
“咋样?” 周小艺凑得近,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等着听八卦的小狐狸,“你去王府唱的什么歌?听朱黎那冰块脸的语气,定安王似乎没发怒?”
王若愚嚼完嘴里的肉,故意拖长了调子:“就~~~那首……”
说着还耍帅似的手挽了个花,摸了把鬓角的碎发,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唱起来:
“我好羡慕风啊羡慕雨~它们可以经常见到你~”
“哦?” 风清扬正给她俩倒茶,闻言停下了手,眼里浮起好奇,“这调子听着倒柔婉,不像你往常唱的路数。”
王若愚索性放下烧饼,拍着大腿唱了几句:“而我就算走上千万里,也不一定看到你~我想化作风啊化作雨,这样才能勇敢去找你~” 唱到 “勇敢去找你” 时,她还故意挤眉弄眼,把 “勇敢” 俩字咬得格外重。
“哈哈哈……” 周小艺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把桌上的酱菜碟震翻,“太毒了!你这哪是唱歌,分明是往定安王心窝子里扎针!明着唱‘想见你’,暗着骂他‘难见得像天边月’,亏你想得出来!”
风清扬也忍不住掩嘴轻笑,指尖沾着的茶叶沫都抖落了:“亏得王爷没听出弦外之音,换了旁人,怕是早掀桌子了。”
“那是!” 王若愚得意地扬下巴,抓起个鸡爪啃得满嘴流油,“本小爷本着‘打不过就加入’原则 —— 打不过那就恶心他!反正他也挑不出错处,只能憋着!”
“必须的!” 周小艺眼睛一转,猛地拍向风清扬的胳膊,“清扬姐,明天你就唱这歌!在天上人间唱,保准一夜传遍京城,让全天下都知道有人‘思君不见君’,急死那定安王!”
风清扬犹豫着抿了口茶:“不好吧…… 王爷要是怪罪下来,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怕啥?” 王若愚把鸡骨头一扔,满不在乎地摆手,“从天上人间传出去的歌,蔓延得比春瘟还快!等他反应过来,全城都唱遍了,难不成还能把听曲儿的都抓起来?”
风清扬被说动了,轻轻点了点头。
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天风清扬刚在台上起了个调 ——“我好羡慕风啊羡慕雨……”,VIP 包间里就传来一声冷喝:“停!不许再唱这首歌!”
琴声戛然而止,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王若愚躲在后台撩着帘子一看,差点没把舌头咬掉:“卧槽!那颠公咋今晚也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周小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怂了?不像你啊!”
王若愚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个坏笑,手肘捅了捅周小艺:“想不想再扎心一点?”
“你想唱什么?” 周小艺眼睛一亮。
“《后来》。” 王若愚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以前听魏凌曼贴身侍女千羽说,他当年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也不知道是嫁人了还是没了。”
周小艺倒吸一口凉气,冲她竖大拇指:“算你狠!这要是唱出去,怕是要把王府的地砖都掀了!”
“诶?” 王若愚摸着下巴,突然挑眉,“‘算你狠’?这歌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天上人间的琉璃灯今晚格外亮,将台口照得像铺了层碎银。周小艺在后台替王若愚理着水袖,指尖都在颤:“真要唱?风清扬姐的嗓子是柔的,你可得收着点劲儿,别露了破绽。”
王若愚对着铜镜抿了抿唇。镜中人眉眼弯弯,眼角点了点胭脂,一身月白色的水袖长裙,正是风清扬惯穿的样式。她深吸口气,将鬓角的碎发别好:“放心,保证比风清扬还像风清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的汗早把水袖浸得发潮 —— 今晚这歌,是唱给某个人听的。
笙箫起时,她提着裙摆走上台。
台下的喧嚣瞬间静了大半,有熟客低叹:“风老板今晚这状态,瞧着比往常更柔了。”
王若愚垂着眼,走到台前的古筝旁坐下,指尖轻轻拨了下弦,清越的音色漫开时,她抬眼望向二楼最深处的 VIP 包间 —— 那里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她知道,魏凌漫在里面。
琴弦轻颤,起调比原曲更柔,带着江南水乡的缠绵。王若愚压着嗓子,让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得能掐出水: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第一句落下,台下的议论声彻底停了。这调子太轻,太沉,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偏又带着说不清的遗憾。
王若愚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二楼包间,恍惚间竟忘了自己在伪装 —— 她想起千羽说的 “定安王的白月光”,想起魏凌曼自己也说过,她喜欢桃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唱到 “消失” 二字,她故意顿了半拍,水袖随着动作轻扬,露出皓腕上那道浅淡的旧疤 —— 那是上次抓贼时被刀划的,此刻在灯光下像条细碎的银线。
周小艺在后台攥紧了帕子,她太懂这歌声里的 “小心思”:这哪是风清扬在唱情伤,分明是王若愚在借着歌词,往魏凌漫心尖上扎软刺。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王若愚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真像个为情所困的闺阁女子。可她指尖划过琴弦的力道却重了半分,古筝发出一声轻颤 —— 那是她没藏住的情绪,是替那个早逝的女子叹,也是替魏凌漫那份藏在冷硬下的遗憾叹。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她的声音忽然亮了些,像月光突然穿透云层。
台下有人低笑:“这词儿写得真嫩,十七岁的仲夏,谁没经过呢?”
王若愚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眼前却晃过传闻里的画面:十七岁的少女捧着栀子花,站在王府的回廊下,而那时的魏凌漫,或许还不是如今这副冷硬模样。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唱到 “吻” 字时,她抬眼直直望向二楼包间,目光像带着钩子。
窗纸后的人影似乎动了动,她甚至能想象出魏凌漫此刻的神情 —— 或许是皱眉,或许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又或许,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调子渐渐沉下去,带着点自嘲的轻愁。王若愚的指尖慢了,琴弦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问人,又像在自问。
她想起自己每次跟魏凌漫斗智斗勇的模样,想起他掐着她下巴说 “你敢” 时的狠,想起他用披风裹住她时的急,忽然觉得,人心这东西,不管是王侯还是捕快,都一样复杂。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这句唱得极轻,几乎要被笙箫盖过。可王若愚知道,他一定听见了。她看见二楼的窗纸动了下,像是有人起身靠近了窗户。
她垂下眼,继续拨弦,声音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喟叹: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尾音消散时,台上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王若愚坐在古筝前,水袖垂落在膝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玉,竟真有几分 “月下仙” 的恍惚感。
台下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喊:“风老板这歌,唱到人心坎里去了!”
可王若愚没看台下,她望着二楼的包间,直到那扇窗后的灯影动了动,才缓缓起身,屈膝行了个礼。
转身下台时,她的脚步有些虚 —— 刚才唱到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她竟真的想起了什么,像隔着雾看一场旧梦,模糊又真切。
后台的周小艺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我的娘,你是没瞧见二楼那位的脸色,窗纸都快被他盯出洞了!”
王若愚摘下发间的珠钗,镜中的 “风清扬” 渐渐褪去,露出她原本的英气。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要的就是这效果。” 可指尖触到鬓角时,却发现不知何时,竟真的沾了点湿意 —— 是汗,还是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而二楼包间里,魏凌漫正把玩着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理清的情绪。
那歌声里的遗憾太真,真得像有人扒开他心底那层结了痂的疤,轻轻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暮春,王府回廊下的栀子花开得泼泼洒洒,白瓣沾着晨露,甜香漫过石阶,连风都染得发腻。
那年,他们才七岁。
那个捧着半束栀子花的少女就站在花影里,是爷爷亲收的义女,按辈分该唤她 “皇姑姑”,可七岁的孩子哪懂什么辈分,只记得她眉眼弯成月牙,笑起来时眼里落着碎阳,发梢蝴蝶结蹭过他手背时,痒得像春虫爬过心尖。
那天,廊下的桃花开得正疯,粉瓣缀在枝头,离石阶还有半臂高。
她抱着栀子花,小绣鞋尖在青石板上磨出浅痕,裙摆扫过阶边青苔,小胳膊伸得笔直,指节因用力泛白,脸颊憋得通红,终于够着那朵最艳的桃花时,她猛地回头冲他笑,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得意,指尖捏着颤巍巍的粉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棉絮:
“阿漫,你看这朵桃花开得好不好?”
那时他刚练完剑法,汗湿的发梢黏在额角,小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只瞥了眼那被她捏皱的花瓣,含糊应了句 “尚可”,便转身往演武场跑 —— 满脑子都是师父说的 “剑要快”,哪懂她踮脚摘花时的雀跃,哪懂她捧着栀子花问桃花的心思,更不懂那年的风为何总绕着回廊打转,把她的笑声缠在栀子花香里,落满他七岁的衣襟,成了后来再也闻不到的甜。
后来?后来那年的栀子花谢到最后一瓣时,和亲的圣旨裹着明黄绸缎,轻飘飘落在王府案头。她已不是追着桃花跑的小丫头,穿着比桃花更艳的红妆,从王府正门抬出去,红轿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像钝刀碾碎了满院花魂,也碾碎了他藏在练剑时光里、连自己都没说清的惦念。
他站在角楼上,指甲掐进掌心,看着那顶红轿消失在街角,轿帘隙闪过她鬓角的珠花,像当年那片桃花瓣,轻轻落进他眼底,烧得生疼。
可他连一句 “别走” 都没资格说 —— 她是皇姑姑,是要为家国和亲的公主,而他,早已不是能和她在花下追跑的七岁少年。
再后来,他苦练剑法,披甲上阵,从少年王爷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将军。
盔甲沾着边关的霜,剑穗换了又换,终于在一场恶战里大胜,兵刃染血,旌旗插遍敌营。
那一刻,他攥着还在发烫的剑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能接她回家了。
可从前线传回的消息里,她已有了自己的家,听说生了一双儿女,眉眼间染着烟火气,鬓边常簪着异国的蓝花,窗棂下晒着孩童的小衣裳,早已是别人的妻、孩子的娘。
他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盔甲上的血痂还没干透,血珠顺着甲片缝隙滴落,砸在铺开的和谈书上,晕开的墨迹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 “跟我走”。
他能踏破敌国城门,能让敌首跪地求饶,却不敢惊扰她窗棂下的灯火 —— 他怎能为了自己的执念,让她一夜之间妻离子散,让那双像她的眼睛,从此蒙上泪雾?所以纵然大胜在握,他还是提笔签下了和谈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在自己心上划了道口子,把那句 “我来接你了” 永远咽回喉咙,和着边关的风沙,酿成了往后岁月里,一尝就疼的苦。
那些年在战场上挥剑杀敌的狠劲,护了家国安稳,护了万里河山,却护不住当年廊下那朵被她捏在指尖的桃花,护不住那个踮脚摘花的少女眼里,曾为他亮过的光。
魏凌漫将杯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心头漫成一片潮。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自嘲,还有些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怅惘。
王若愚啊王若愚,你唱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时,可知这戏文般的遗憾,原是从七岁那年她踮脚摘桃花的瞬间就生了根,顺着岁月爬满心口,成了盔甲里磨不去的刺?你到底是在唱别人的离合,还是偏要借着这歌声,替本王把这迟了半生的悔,一字字剖出来,晾在这月光下,让风都带着疼?
王若愚刚风清扬房间,朱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后台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王若愚:“我家爷请姑娘去包间一叙。”
得,又要去 “渡劫” 了。
王若愚硬着头皮走进包间,魏凌漫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个玉棋子,月光照着他侧脸,一半亮一半暗,看着就瘆人。
“本王很怀疑你在影射本王,” 他慢悠悠开口,棋子在指间转得飞快,“但是又没证据。”
王若愚赶紧堆起笑,腰弯得像只虾米:“怎么可能呢王爷!您说笑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挪,离那透着杀气的窗户远点儿,“您看您,权倾朝野,妻妾成群,府里的美人能从大门排到后巷,就差儿孙满堂凑成个足球队了,您有啥好遗憾的?”
魏凌漫抬眼瞥她,眸子里像结了层冰:“哦?那你昨晚在王府唱‘爱而不得’,是唱给谁听的?”
“唱给…… 唱给天下痴情男女听的!” 王若愚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小的这不是体察民情嘛!见多了痴男怨女,有感而发!王爷您日理万机,哪懂这些凡俗情爱?”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祈祷:可别提《后来》!提了我就真成 “后来人”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