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野地的荒芜凉意,卷着荒草碎屑掠过郊野。王若愚踏出报恩寺清净山门,循着扫地僧方才指点的隐秘方向,一步步走入深处无人问津的老坟地。
这片荒坟岗荒废多年,少有人前来祭拜打理。大大小小的坟包错落散落在齐膝的枯黄野草间,杂乱荒芜、满目萧索。岁月侵蚀之下,不少老旧墓碑早已歪斜倾倒、断裂斑驳,字迹模糊难辨;更有许多坟冢只剩一方微微隆起的土丘,隐没在疯长的杂草之中,无声沉寂,透着彻骨的荒凉寂寥。
王若愚步履沉稳,穿梭在高低错落的坟茔之间,目光从容扫视四周,无半分怯意。前世见惯了世间极致浮华与人心险恶,今生遍历市井风雨、诡案迷局,寻常荒坟野地,早已乱不了她的心境。一路穿过层层荒草与残坟,行至荒地尽头,一座破败的砖屋骤然映入眼帘。
砖屋年岁已久,破败不堪,半边屋顶早已坍塌镂空,露出漆黑的房梁骨架。四面青砖墙体斑驳龟裂,缝隙之中长满杂乱野草与藤蔓,肆意蔓延攀附,将整座小屋裹得死气沉沉。远远望去,荒废颓败,俨然是一处废弃多年、无人落脚的荒舍。
可一眼落在屋门之上,违和感骤然浮现。
木门老旧腐朽,却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身锃亮光洁,边角锋芒利落,毫无半点氧化生锈的痕迹,分明是近期才刚换上的新锁,日日有人打理。新旧反差,诡异至极。
王若愚缓缓蹲身,指尖轻触冰凉锁身,细细端详片刻。锁扣干净无灰、开合痕迹崭新,足以证明这座看似荒废的砖屋,近期时常有人开合出入,根本不是无人问津的废弃之地。
她抬眸凑近门缝,凝神向内望去。屋内漆黑一片,不见天光,昏暗沉沉,唯有朦胧暗影浮动。隐约之间,一道庞大的轮廓静立屋中,轮廓方正厚重,依稀是一口巨大的陶缸,与棉花胡同空院中的诡异陶缸极为相似。
她没有贸然动手撬锁,行事稳妥克制。此地荒僻隐秘,暗藏凶险,贸然破门极易触发隐患。她起身绕着砖屋缓步绕行一周,细细排查周遭动静,最终在后墙角落,发现一扇大半坍塌的破旧木窗。窗框腐朽断裂,窗洞宽敞,恰好容人侧身钻入。
王若愚身形一矮,利落侧身,借着窗洞空隙悄无声息钻进屋内。
刚踏入屋内,一股混杂多重异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让她脚步微微一顿。这股气息太过熟悉,与棉花胡同那处隐秘空院的味道**一模一样**:阴冷的药味缠绵不散,混着一丝甜腻诡异的淡淡腥气,层层叠叠裹着灰尘霉变的腐朽味道,沉闷黏腻,吸入肺中只觉寒意森森,让人莫名不适。
屋内光线极度昏暗,唯有窗洞穿透进来的一束天光,笔直洒落,破开浓重黑暗,堪堪照亮小半片地面,余下角落尽数隐在幽深暗影之中,明暗交错,诡秘莫测。
屋子正中央,稳稳立着一口厚重的陶缸。形制比棉花胡同那口略小一圈,可材质、釉色、纹理全然一致,缸口边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黄白色干结痕迹,斑驳附着,与先前所见的诡异残痕别无二致。
陶缸旁摆着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桌,桌板开裂、布满霉斑,边角磨损严重。桌面上零零散散摊着几样物件,皆是透着诡异:半截燃尽残留的白蜡、一把刃口发亮的锋利剪刀、几缕纤细零散的彩色线头,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小块尚未完工的红绸绣料。
艳红绸面暗沉厚重,其上的纹样只绣了一半,纹路蜿蜒缠绕、盘根交错,正是那道害人无数的倒置缠枝符,与绣坊失踪嫁衣、木簪刻纹的诡异纹样同源同宗。毋庸置疑,这便是那件夺命嫁衣的残片之一。
王若愚伸手拈起那块红绸,指尖轻抚细密针脚,垂眸静静端详良久。针脚细碎缜密、走势规整,是陈杏娘一贯的绣工手法,温柔细腻,却绣出了致命阴邪的纹路。平凡绣艺搭配诡秘符咒,层层叠加的诡异感,让人不寒而栗。
她正欲将红绸妥善收起,手肘无意间轻磕桌角,倒扣在桌面的粗瓷茶碗应声翻转滚落。碗底脱离桌面,一张被长久压制的薄纸轻飘飘露了出来。
纸张因常年受压,边角卷曲发硬、褶皱密布,纸面泛黄发脆,上面用炭笔草草勾勒着一幅简陋草图。画面潦草直白:一名女子平躺卧躺,身上完整覆盖着一件大红嫁衣,周身缠绕数条弯绕曲线,似是某种秘术仪式的流程轨迹,隐晦描摹着一场害人的诡异法事。
图中女子面容潦草模糊,完全分辨不出样貌身形,可画面侧边,一笔苍劲炭笔字迹清晰醒目,单单一个字——**土**。
一字落点,暗藏玄机。
王若愚眸光微凝,死死盯着这个“土”字沉思片刻,心底揣测层层翻涌,随后轻轻将纸张放回原位,动作轻缓,不留变动痕迹。
就在此时,死寂沉沉的屋内,后墙角骤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声响轻若蚊蚋,几乎要被屋外的风声淹没,是有人极力屏息、强行压住的一声轻喘,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颤抖,细碎突兀,打破了满室死寂。
王若愚瞬间敛神,神色沉静,脚步轻缓无声,循着声响稳步朝后墙角走去。
墙角高高堆叠着一摞发霉发黑的旧麻袋,潮气深重、霉味刺鼻。最上方的麻袋无人触碰,却在微微颤动,幅度极轻、若有若无,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惧。
她屈膝蹲身,抬手轻轻掀开最外层的麻袋。
麻袋之下,赫然蜷缩着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女子身着粗布青衫、头戴灰旧头巾,手脚被粗绳死死捆绑,动弹不得,口中塞着一团脏布,隔绝了所有呼救。一双眼眸瞪得浑圆,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恐与疲惫,泪痕干涸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尽显数日被囚的绝望与煎熬。
王若愚俯身,伸手轻轻取下她口中的堵嘴布条。布条剥离的瞬间,女子干涩泛白的嘴唇剧烈哆嗦,沙哑干涩的嗓音断断续续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是陈杏娘?”王若愚语气平和沉静,带着安抚之意。
女子闻言,重重点头,强忍多日的泪水瞬间决堤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却又被她死死咬牙忍住,身躯不住轻轻颤抖。数日囚禁、日夜惊惧,早已将她的心神折磨得濒临崩溃。
王若愚从容从靴筒摸出一柄备用短刃——先前的短刃赠予赵姓男子防身,这柄是她常年随身的后手利器,锋利坚韧。刀刃轻划,粗绳应声断裂,她顺势解开女子手脚上的束缚,将随身水囊递过,轻声示意她缓息饮水。
陈杏娘捧着水囊小口吞咽,冰凉的清水润过干裂的喉咙,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喘息渐渐平稳。
缓过气息后,她才颤抖着开口,字句断断续续,满是后怕:“是……是一个方士骗了我。他说雇我绣制嫁衣,完工便付重金酬劳。我日夜赶工,好不容易绣完纹样,他又让我归还当初取图样的旧画稿,说履约之后便结工钱放我离开。”
“我按着他的吩咐,带着画稿去赴约……可刚见到接头的人,方士突然从身后冲出,强行掳住我,把我拖到了这片荒屋,一直绑到现在。”
“归还画稿,你还给了谁?”王若愚精准抓住关键线索,沉声追问。
陈杏娘闭了闭眼,脑海中再度浮现那日诡异的场景,心底寒意翻涌:“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身着华贵绸衣,穿着特制的翘头马靴,看着气派不凡,不似寻常仆役。方士让我拿着旧画稿,在报恩寺西侧巷口等候,那人准时前来取走了画稿。”
她顿了顿,用力攥紧袖口,眼底满是惊惧,想起了一处关键细节:“那人接画稿时,袖口不慎滑落一块腰牌,我匆匆瞥了一眼,牌面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郑**字!”
郑。
王若愚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姓氏,飞速梳理京城权贵脉络。京城郑家分支繁多,势力交错,有据可查的大户不在少数:工部手握实权的郑侍郎、城东根基深厚的郑家布庄、城南散落的郑氏旁支,还有西城偏北低调蛰伏、极少与人往来的隐秘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