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自己的手擦了一遍——她碰过那幅图纸,如果方士说的是真的,图纸上沾了东西,碰过的人指缝会发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处隐隐泛了一层淡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图纸从袖袋里拿出来,用帕子包好,不再直接接触。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
需要做的事有两件:第一,阻止那件嫁衣被送上孙氏的马车。第二,把方士和吴管事的对话做实——最好能人赃并获,让他们自己承认。
她回到衙门已经是傍晚了。老孙头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鸟笼,见她进门,看了看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值房的方向:"桌上有饭。"
她进了值房,桌上搁着一碗盖了碟子的面条,面已经凉了,但坨得不算厉害。她坐下去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方士说"土"命格的人是"之前有个人给我的"。那个人是谁?赵姓男子说过,方士在找"会绣嫁衣纹样的人"——他找陈杏娘绣了嫁衣。但那件嫁衣不是给"土"命的人用的,是用来"锁"孙氏的。而"土"命格的人,是用来炼香膏的。
两个用途。嫁衣锁人,香膏控人。郑珏要的是两样东西齐全——锁住孙氏,再用香膏让她听话。所以方士一直在找"土"命格的人。
"之前有个人"——千羽。千羽给了方士一个"土"命格的人的信息,那个人就是王若愚自己。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筷拿到院子里水缸边洗了,擦干净了搁回厨房。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缝隙里透出几颗淡星。
三天的时限。她得在那之前把方士堵住,把那件嫁衣截下来。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城西那座归燕楼。这次走的是正门,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等人。
她没等太久。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灰袍身影从楼下经过,在街口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看什么,然后继续往西走。
王若愚放下茶钱跟了出去。方士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门口挂着旧葫芦招牌的铺子前停住,推门进去了。
她隔着几步远看了一眼——那铺子看起来像是个卖散装药粉的小作坊,门板旧得发黑,连个正式店名都没有。
她没跟进去,在巷口对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士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油纸包。他把油纸包塞进腰间布袋里,朝来路走回去。
王若愚等他走出视线,起身走到那间铺子门口,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拿小秤在称一撮黄褐色的粉末。见她进来,头也没抬:"买什么?"
"刚才出去那个人,买了什么?"
老头抬了抬眼皮:"你是他什么人?"
"衙门的人。"她把腰牌亮了一下,"他买了什么,跟我说。"
老头放下小秤,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开口:"买了二两朱砂,三钱水银,还有一小包明矾。"
朱砂、水银、明矾——跟魏子羡说的那批货对得上,是方士炼香膏常用的原料。他还需要这些东西,说明炼制的工序还没做完,还在等最后的"药引子"。
王若愚出了铺子,在巷口站了片刻。
方士今天买药,说明他还在城里,还在准备东西。他三天后要把嫁衣送上孙氏的马车,所以在这之前他还要继续忙——炼香膏,安排送衣,确保一切妥当。
她有三天时间找到那件嫁衣,在它被送出去之前截住它。
嫁衣在哪里?图纸她拿到了,但嫁衣本身不在归燕楼的雅间里。方士刚才说"嫁衣在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郑珏的宅子,不在方士的藏身处,在另一个他信得过的地方。
她想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杏娘的邻居——那个老秀才。他帮陈杏娘收过旧画稿,陈杏娘去他那儿借过纸样,他可能是方士觉得"不起眼、不会有人查"的中间人。
王若愚拐去柳树巷,敲了老秀才的门。
老秀才开门看见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把她让了进去。她没寒暄,开门见山:"陈杏娘绣的那件嫁衣,最后是从你这儿送出去的,还是从她那儿直接拿走的?"
老秀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从我这儿的。"他说,"杏娘绣完之后,说图纸要还回去,但嫁衣要先放我这儿两天,等人来取。我说行,就搁在柜子底下了。"
"后来谁取走了?"
"一个穿绸衣裳的男人。说是替主家来拿的。我给了。那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件嫁衣。"
王若愚的眉毛拧了一下。嫁衣在方士手里——方士说要放在"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他自己手里。他没有交给吴管事,没有交给郑珏,他自己攥着。因为那是他最后一张牌,攥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
她又问了几句,没再得到有用信息,便告辞出来。
站在柳树巷口,她把这几天的线索在脑子里又重新拼了一次。嫁衣在方士手里,方士在城里,三天后他会让人把嫁衣送上孙氏的马车。要阻止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嫁衣被送出去之前找到方士。
她有两个方向:一是从吴管事那边下手,盯着吴管事,等他和方士接头的时候抓现行;二是从方士自己下手,找到他的藏身地,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按住。
她想了一下,选了后者。盯着吴管事的话,万一被认出来打草惊蛇,方士可能提前动手或者转移嫁衣。直接找方士更利落。
但这需要一件东西——她得知道方士平时在哪儿落脚。他有归燕楼的雅间,他今天去了药铺买原料,他昨晚跟吴管事在那座小院里碰过面。那个小院可能是郑珏名下的,也可能是吴管事自己的私产。
她转身往回走,路上经过那间陈记药材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赵姓男子还在不在里面?他拿着她的短刃,应该还躲在柜台后面。但方士已经不去棉花胡同了,赵姓男子守着药材铺也等不到什么。
她没敲门,直接回了衙门。
老孙头今天没在院子里。值房里倒是多了一封信,压在茶杯底下,没封口。她展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行字:"归燕楼后街,第三间屋,夜里有人。"没有落款,但笔迹她认得——是魏子羡的。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归燕楼后街,第三间屋。如果方士的藏身处在那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雅间在三楼谈事,后街的屋子用来放东西和落脚,动静分得开,不容易被人同时摸到。
天黑透了之后,王若愚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短刃别在腰带里,出了衙门往城西走。
归燕楼后街是一条比前街窄一半的巷子,两边都是住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第三间屋在巷子中段,门板旧得发白,门缝里透不出光,像是没人在。
王若愚贴着墙根走过去,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她伸手试了试门板——没锁,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屋子不大,跟普通住家没两样。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张窄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角搁着半根蜡烛,旁边放着一只小铜盆,盆底残留着干涸的深色液体。她蹲下来闻了闻——跟那口大缸里的味道一样,混了药和油脂的腥甜味。
这是方士落脚的地方。他在这儿住,在这儿炼东西,在这儿藏着那件嫁衣。
她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子,落在一个半开的柜门上。柜子里叠着一摞干净的布,布下面压着一角红绸。她走过去,掀开布——那件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红绸的领口绣着完整的缠枝符,一圈一圈,从领口延伸到肩部,像是某种盘踞在上面的活物。
她伸手把嫁衣拿起来,触感细滑,布料是上好的红绸,针脚密实,每一道纹路都绣得一丝不苟。陈杏娘的手艺确实好,从领口到袖口,没有一根线是松的。
她把嫁衣重新叠好,用柜子里的布裹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从腰间抽出短刃,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留给方士的记号。
"东西我拿走了,想谈,来衙门找我。"
她抱着嫁衣从后门出去,拐进巷子深处,一路快步回了西城衙门。
进了值房,她把嫁衣摊开在桌上,对着灯又看了几遍。纹路清晰,符咒完整,每一针都绣得扎实。如果这嫁衣真被送上孙氏的马车,缠枝符沾身,孙氏未必会死,但一定会受制于人。
她端详着领口的那枚缠枝符,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秀才家看到图样时,他说的那句话:"衣裳上的花样,能害人吗?"
陈杏娘问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绣的东西不对劲了。但她还是绣完了。她接过图纸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会因此被绑在那座砖屋的地窖里好几天。
王若愚把嫁衣叠好收进柜子,锁了柜门。
明天天亮之后,她要做的事只剩一件——去找方士,告诉他嫁衣没了。要么他来找她谈,要么她把查到的所有东西往上一报,郑珏、吴管事、方士,一个都跑不掉。
她躺回硬板床上,闭眼之前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比昨天圆了些,薄薄的银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柜门上,落了薄薄一层。
三天。
明天是第二天。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