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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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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王若愚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在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昨天理出来的线又过了一遍。郑珏要锁孙氏,嫁衣是工具,方士是中间人,陈杏娘是绣娘,吴管事是内应。五个人,串成一条线,线头在郑珏手里捏着,线尾系在那件嫁衣上。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洗了把脸,推开值房的门。

院子里雾蒙蒙的,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像是夜里下过一场薄雨。老孙头还没起,画眉鸟笼子罩着蓝布,安安静静地挂在廊下。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没往城东走,拐向了西街的方向。

西街那家旧书铺还关着门,但门口的地是湿的,有一串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门板前,像是有人来过了。王若愚蹲在门口看了看那串脚印——不大不小,鞋底纹路清晰,不像是瘸老板的。瘸老板走路脚跟重,踩出来的印子前浅后深,这串脚印前后均匀,脚步轻快,是年轻人留下的。

她没敲门,绕到铺子侧面,从半开的窗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着,瘸老板不在,但柜台上搁着一本书,翻开到一半,像是看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她退回到巷口,在街角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吃着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瘸老板从巷子那头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看见王若愚坐在他铺子斜对面,也不意外,慢悠悠地开了锁,回头冲她说了一句:"进来吧。"

王若愚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铺子。

瘸老板把包子搁在柜台上,坐下,把昨天翻到一半的书重新摊开,低头看了一行,才开口:"你昨天走了之后,有人来打听你。"

"谁?"

"不认识。戴斗笠的,看不清脸。"瘸老板翻了页书,"他问我,有个瘦瘦的捕快是不是常来。我说是常来。他又问,你平时都打听些什么。我说你打听些旧东西老纹样。他就走了。"

戴斗笠的。三个了。

"就问了这些?"

"就这些。别的没问。"

王若愚没再追问,把话头一转:"你知不知道,郑家二房那个七少爷平时爱去哪?"

瘸老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郑珏?"他把书合上,搁在一边,像是觉得这事儿比书重要些,"你查到他头上了?"

"嗯。"

瘸老板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以前来过我这儿,买过几本旧画谱,还有一本讲纹样的册子。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他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挑完就走。但我听人说过,他每个月都会去城西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西有个茶楼,叫'归燕楼',不大,在三楼有个雅间常年包着。有人说郑珏有时候在那儿待一整天,也不见什么人,就是坐着。"

城西。归燕楼。常年包的雅间。

王若愚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出了铺子。瘸老板在她身后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的。你自己小心。"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听见了。

城西的归燕楼不难找。三层木楼,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上面写着"归燕"两个字。一楼是散座,喝茶的聊天的,二楼是雅座,三楼据说是常年包出去的几个房间,寻常客人上不去。

王若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急着上去。她绕到茶楼后面,发现三楼有一扇窗开着,窗沿上放着一盆半枯的文竹,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她没走正门,从后墙翻上去,踩着二楼的檐角攀到三楼的窗沿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她推开那扇窗,翻身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副茶具,桌角搁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桌面上摊着一卷纸,纸边被茶碗压住一角,像是有人走的时候忘了收。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

上面画的是一幅嫁衣的定样图,跟她之前见过的那幅图样几乎一样,但这幅更完整——领口的缠枝符画得很清楚,袖口和裙摆处也加了一圈小纹,像是改良过的第二版。图纸边角有些卷翘,折痕很深,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她没碰那幅图,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墙角的柜子是空着的,抽屉里只有几根没用过的线香和一把旧剪刀。床榻上铺着薄被,被面是冷的,压痕不深,像是有人坐过但没躺下。

她回到桌前,仔细看了看那幅定样图。纸张是好纸,跟她在药材铺见过的麻纸不一样,质地更细,边角裁得齐整——跟魏凌漫那封信用的纸是同一种。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往那个方向想。不是定安王府。只是好纸,好几个人都用得起。

图纸右下角用极细的炭笔画了一个小符号——跟缠枝符很像,但收尾处多了一勾,像是某种标记。她拿指甲比着那勾画了一下,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袋,原路翻窗出去,从后墙落地,绕回茶楼正面。

三楼的雅间常年包着,但包间的人不一定天天来。郑珏在躲,他不可能还堂而皇之地来这儿坐着。这幅图纸落在这儿,要么是他走的时候太匆忙忘带了,要么是有人替他放在这儿等她来找的。

她站在茶楼门口想了想,选了后者。

有人知道她会查到这里,提前把那幅改进过的嫁衣定样图放在了雅间里,等着她来拿。这个人手里有郑珏的图纸,有郑珏雅间的钥匙,还能自由进出而不被发现。

吴管事。或者方士。或者郑珏自己——如果他是故意留的。

她没往下深想,袖袋里那卷图纸贴着腿侧,薄薄的一层纸,却像是压着一整座城的重量。

王若愚没回衙门,拐去了城东郑家布庄祖宅附近。

她在街上转了两圈,没看见那个姓吴的管事。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一个穿绸衣裳的男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街口方向走。

靴子,黑面白底,靴尖翘起来。

她跟了上去。那人走得不快不慢,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住,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王若愚等了一会儿才跟过去。那扇小门是通往一座独立小院的,院墙不高,站在墙根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词。她绕到后院,从墙头翻进去,落在堆着柴火的棚子后面,借着柴垛的掩护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穿绸衣裳的吴管事,另一个背对着她,穿着灰袍,瘦长脸,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跟赵姓男子描述的方士一模一样。

吴管事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王若愚隔着柴垛听清。

"东西呢?"

方士站在石桌对面,没接食盒,先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周围没人才开口。

"嫁衣在安全的地方。图纸我让放回去了,但今天去看的时候,发现被人动过。"

吴管事的脸沉了一下:"谁动的?"

"不知道。但我留了记号,翻过的人会沾到东西,一个时辰之后指缝会发红。"方士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常年不见光的人说话的习惯,"你家主子那边,什么时候要?"

"三天后。"吴管事说,"老太太的忌日,大房那边要做法事。孙氏那天会出门上香,从府里到庙里有一段路——那件嫁衣,你让人送到孙氏的马车上。"

"她能穿?"

"不用她穿。"吴管事的声音更低了,"只要那件嫁衣在她马车里待过,符就入了她的身。她下车的时候,缠枝符已经沾上了。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方士点了点头:"那只差最后一样了。"

"什么?"

"土。"方士说,"之前有个人给了我一个'土'命格的人,但那个人后来被另一个人杀了,我没来得及动手。现在差这一味,药引子不齐,香膏做不了。"

吴管事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找一个。三天之内,能找到吗?"

方士摇了摇头:"五行里最难得的就是土。不是随便哪个生辰都行,要精准的时辰,身上没有煞气。之前那个人给我的,是难得的好材料。"

"再找。"

方士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王若愚在柴垛后面一动不动地蹲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手里没有证据,但这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已经够用了。三天后,老太太忌日,孙氏出门上香,嫁衣送上马车。缠枝符沾身,孙氏被"锁",分家的时候郑珏说了算。

她等了一会儿,吴管事先走了,提着那只空了的食盒从原路出去。方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也转身进了屋子。

王若愚退到柴垛后面,翻墙出了院子,落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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