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若愚换了一身不像捕快的衣裳。青灰短打,粗布腰带,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得松松垮垮,脸上还故意蹭了点灰,看着像个替人跑腿送东西的伙计。
她先去了城东那片郑家布庄的祖宅附近转了一圈。
郑家布庄在城东开了几十年,门面不小,进进出出的都是采买的掌柜和拉货的伙计。她蹲在斜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端着碗看了一上午。
布庄进出的人里,穿绸衣裳的不多,大多是布衣短打的伙计。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体面些的,也都是中年往上的年纪,不像是陈杏娘描述的那种"管事模样的年轻男人"。
她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往西城偏北那片走。
老孙头昨天说,城南是郑家布庄的祖宅,西城偏北还有一脉旁支,不怎么跟人走动。她想了想,先往西城偏北去。
那片宅子藏在一片老槐树后面,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截,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但门槛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灰,像是平日不怎么有人进出。
王若愚从院墙外绕了一圈,在后墙找到一扇小角门。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她侧身挤进去,落在一条窄窄的夹道里,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灰白的天空。
夹道尽头是后院。院子里静得不像有人住,只有一口青石井,井台边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正屋的门关着,屋檐下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她正要往前迈步,旁边一间偏屋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妈子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她吓了一跳,水盆差点脱手。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王若愚把腰牌亮了一下,声音压低:"衙门的人,来问几句话。你们府上住的是哪家主子?"
老妈子脸色变了几变,把水盆搁在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也压了下去:"这宅子是郑家二房的。二房老爷不在了,如今是二房的少爷当家。"
"二房少爷叫什么?"
"郑珏,郑二公子。"老妈子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府里人都叫他七少爷——他在二房排行第七,上头还有六个姐姐。他是二房唯一一个儿子。"
唯一一个儿子,上头六个姐姐。在郑家这种宗族规矩森严的大户里,一个二房的独子本该是掌中宝。但这座宅子破败、冷清、没人走动,跟"独子"该有的待遇对不上。
"你们七少爷在府里吗?"
老妈子摇头:"少爷好几天没回来了。说是在外面有事,让不用等他。"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老妈子想了想:"常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找他。还有……"她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个管事,穿绸衣裳的,有时候晚上来。"
道士。管事。都对得上。
"那个管事是哪家的?"王若愚问。
"不知道。从来不让问。少爷说别管,来了就开门。"
王若愚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郑珏平日里的起居习惯、出没的去处。老妈子知道的有限,但说了一句让她在意的话——
"少爷有半年多没去布庄那边的祖宅了。二老爷死了之后,布庄那边的大房就不怎么管我们这房了,月例银钱总是短着。少爷跟大房那边闹过几次,闹完之后更冷清了。"
半年多没去祖宅。大房不待见他们这房,月例银钱短着——一个在宗族里被排挤、被克扣、被遗忘的旁支庶子。他有怨气,也有野心。所以他在外面找方士,搞邪术,想用歪门邪道翻身。
王若愚从角门退出来,站在那片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想了想。郑珏不在家,方士也躲着,那个穿绸衣裳的管事应该还跟着郑珏。三个人可能在一起——方士在给郑珏办事,管事是郑珏的人,郑珏躲在外面等"只差一味"的香膏。
她没再去别的地方,转身回了西城衙门。
老孙头今天在院子里逗画眉,见她回来了,从藤椅上偏过头:"查着了?"
"查着了。郑家二房的,叫郑珏,排行第七。爹没了,大房那边不管他们这房,月例都短着。他跟一个道士走得近,还有一个穿绸衣裳的管事。"
老孙头没说话,捏了一撮鸟食投进笼子里。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郑珏不在家,方士躲着,管事跟着郑珏。"王若愚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但他们要的东西还差最后一味。他们会再动。"
"那你等着他们动?"
"不等。"王若愚喝了口茶,"我去郑家祖宅附近转转,问问布庄那边的人,看大房对二房到底什么态度。郑珏搞这些,总有个目的——他想从大房手里抢什么。"
老孙头想了想,忽然开口说了句看似不相关的话:"郑家大房今年年初死了个老太太。"
王若愚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老太太死了,分家的事就该提上来了。"老孙头掰着手指头慢悠悠地数,"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压着没分,她人没了,大房二房就该分账了。郑珏要是想在分家的时候多拿一份,就得有人替他说话——他上头六个姐姐,嫁出去的嫁出去了,没出嫁的也管不了宗族的事。"
王若愚放下茶碗。
"所以他要哄的人,是大房里说了算的那位。"
老孙头没接话,转头又去喂鸟了。那个意思很明显:话说到这儿就够了,你自己琢磨。
王若愚琢磨了一会儿。
郑珏在宗族里说不上话,分家的时候大房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那份克扣大半。他需要一个"说话有力"的人替他撑腰——大房里的某个人,比如老太太死了之后掌家的那位长媳,或者大房那位说了算的嫡子。
他那件嫁衣、那幅缠枝符、"锁人"的邪术——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锁住"那个人,让他替郑珏说话,让分家的时候郑珏能多拿一份。这不是夺命,是"控制"。把一个掌家人"锁"住,逼他按自己的意思办事。
方士炼的香膏,可能也是用来"送"给那个人的。掺了东西的香膏,让那个人不知不觉被控制,或者被毒害,或者被某种邪术牵制。
"行。"王若愚站起来,把碗搁回桌上,"明天我去城南布庄祖宅那边,看能不能混进去。"
老孙头从笼子边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若愚换了一身旧衣裳,跟街口一个拉货的板车夫说好搭车去城南。坐在板车沿上晃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郑家布庄祖宅所在的那条街。
郑家祖宅比西城偏北那间旁支宅子气派得多。大门敞着,门楣上挂了"郑府"两个字的匾额,漆色鲜亮。门口有看门的家丁,来来往往的管事和仆人进进出出,看着一派兴旺。
王若愚蹲在街对面的一个墙角下观察了一会儿,没急着动。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个提菜篮子的老妈子从侧门出来往街口走,她跟了上去。
老妈子走到菜摊前挑菜的时候,王若愚凑过去,像是顺手帮她把滚落的菜头捡起来,搭了句话:"婶子,打听个事。你们府上最近有没有什么道士来过?"
老妈子正挑着菜,听了这话手一顿,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你是哪家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西城那边给人瞧病的,前阵子有个道士来我那儿买了些药材,说是替郑家府上买的。我给人送药,找不到地方。"王若愚说得自然,脸上带着些微的窘迫,"他说自己是郑府的人,可我一打听,好像郑府没这号人……该不是被骗了吧?"
老妈子放下了手里的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碰上个穿灰袍子、瘦长脸的?"
"对对对,就是他。"
"那是二房那边的人,不是我们大房的。"老妈子撇撇嘴,"二房那边乱七八糟的,你可别掺和。那位道士是找我们七少爷的,隔三差五来。府里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就不待见二房,如今老太太没了,二房那边更没个正形。"
"那道士来,都找你们七少爷?"
"找七少爷,有时候也找我们大房的管事。"老妈子把菜放进篮子里,"前些日子还有个拿包袱的姑娘来找那道士,大房的人看见了,也没多管。"
"拿包袱的姑娘?什么样子的?"
"穿着青布衣裳,年纪不大。"老妈子回忆着,"就站在那口巷子口等着,后来道士带她走了。"
王若愚心里大致有数了。
陈杏娘拿着旧画稿来"还东西",在报恩寺跟管事碰面——但在那之前,她已经把嫁衣绣完了,图纸也交出去了。那幅旧画稿是"信物",用来换嫁衣图样的交换物。她绣完了,对方让她"把旧画稿还回去"——她已经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