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被绑了。
所以方士要的不是陈杏娘的画稿,而是让陈杏娘出现在"某个地方",完成"归还"这个动作之后,才动手抓人。
"那个管事呢?他是大房的还是二房的?"王若愚问。
老妈子想了想:"穿绸衣裳的,靴尖翘起来的那种?那是大房的人。"她说着顿了顿,"但你也知道,大房二房虽说是分了家的,可管事们有时候两头跑。那个穿绸衣裳的,姓什么来着……姓吴,是大房外院的。他替大房那边管些杂事,有时候也往二房那边送东西。"
姓吴,大房外院管事。王若愚把这个名字和身份在脑子里挂了个号。
她谢过老妈子,转身往街口走。走出几步,老妈子在背后喊了她一声:"姑娘!"
她回头。
"你别往这事儿里掺太深。"老妈子站在菜摊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脸色有些犹豫,"二房那位七少爷……有些年头了,身边总围着些奇怪的人。我们府里的人私下说,他那人不大对劲。"
王若愚朝她笑了笑:"我就卖个药,瞎打听两句。婶子放心。"
她拐过街角,脸上的笑意收了。
大房的人,二房的宅子,方士,嫁衣,缠枝符,香膏,陈杏娘——这几条线在郑家祖宅这边汇到一处了。郑珏是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夹缝人",大房不待见他,但大房的管事却替他传东西、收图纸、带人走。这说明郑珏在大房里面也有"内应"——那个姓吴的管事至少是两头跑的人。
她回到西城已经是午后了。在面摊上要了碗素面,多加辣,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郑珏的动机:分家的时候多拿一份。他用邪术"锁"住大房里说了算的人。
方士的用处:找人、炼香膏、画符。
嫁衣的用处:让穿上它的人被"锁"住,或者让被锁的人"穿过"这件嫁衣。
陈杏娘的用处:绣嫁衣,绣完被灭口。
"土"命格的女子:方士名单上"只差一味"的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是王若愚自己,那千羽在这个局里的位置就清楚了。千羽给了方士王若愚的信息,方士把王若愚列进了"待抓"名单,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千羽先被杀了。
所以方士现在手里攥着半成品,人不敢露面,但又不甘心放弃。
她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往衙门走。
走到半路,余光又扫到了街对面那个身影。
又是戴斗笠的。但不是前两天那两个,这个身形更瘦小一些,像是新换的人。
王若愚没停步,继续走。那人跟了一段路,在衙门斜对面的茶棚底下停住了,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她推门进衙门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人。
魏子羡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人。见她进来,他把书放下。
"查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
王若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才回话:"郑家二房的郑珏,找了个方士搞邪术。嫁衣锁人,香膏控人,目的是分家的时候拿大头。陈杏娘是绣嫁衣的绣娘,被绑了几天,我昨天把人救出来了。"
魏子羡安静地听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郑珏这个人,我听说过。郑家大房的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压着二房,老太太没了,分家是早晚的事。郑珏在上头有六个姐姐,一个兄弟都没有,宗族那边没什么人替他说话。"
"他搞这邪术,是想控制大房掌家那位?"
"应该是。"魏子羡说,"郑家祖宅那边,如今掌家的是大房的长媳,姓孙。老太太死后,郑家内外大小事都过她的手。分家的时候怎么分、分多少,她说了算。"
"那郑珏要锁的就是她。"
魏子羡点了点头。
"那个方士现在在哪?"
"躲着。但郑珏要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步,他早晚会再露面。"王若愚把碗搁下,"我今天去郑家祖宅那边转了一圈,方士之前带陈杏娘去过大房的侧门。大房那边有个姓吴的外院管事,替郑珏传过东西。"
魏子羡又叩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想什么。
"姓吴的管事……是不是穿绸衣裳,靴尖翘起来的?"
"你见过?"
"以前查别的事的时候见过一面。"魏子羡说,"那个人是郑家大房外院的管事,但私下里跟二房走得很近。如果郑珏的布局里有大房的人在帮忙,那姓吴的是最可能的一个。"
王若愚把这点也记下了。
魏子羡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他走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的,跟来时一样不起眼。老孙头在屋里隔着窗看见他翻墙,什么也没说,只管给画眉鸟添水。
王若愚坐在院子里没动,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郑珏、方士、吴管事、孙氏——几个人的关系像一张网,网眼越来越细,只差一个节点就能收紧了。
那个节点是"土"。
方士要抓的"土命"女子是谁。如果千羽真的给了方士王若愚的信息,那方士名单上的"土"就是王若愚自己。但那幅砖屋桌上的草图画的是另一个女子——躺着的、盖着嫁衣的、脸看不清的。那不是王若愚。
那是谁?
她站起来,回值房翻出那块红绸和那根发簪,摊在桌上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红绸上的缠枝符纹路跟发簪上的刻痕是同一种手法,粗细、转角、收尾的方式一模一样。绣嫁衣的人和刻发簪的人,是同一个人。
方士做的。
那幅画在砖屋桌上的草图——嫁衣盖在一个女子身上,旁边写着"土"——说明这件嫁衣是给"土命"的女子准备的。锁人的嫁衣,锁住的那个"人"才是"土"。
郑珏想用嫁衣锁住孙氏。孙氏如果穿上了那件绣了缠枝符的嫁衣,她就被"锁"住了,分家的时候就会听郑珏的。
但孙氏为什么会穿上嫁衣?她一个寡妇长媳,不会再穿嫁衣。
所以那件嫁衣不是给孙氏穿的,是给"另一个人"穿的——一个能让孙氏穿上嫁衣的人。比如……孙氏的女儿,或者孙氏要嫁出去的人。锁住那个女儿/新娘,孙氏为了女儿就会听话。
"嫁衣锁人"是一层,"嫁衣逼人"是另一层。
王若愚把红绸叠好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郑珏的布局比她一开始想的深。他不是直接把孙氏锁住,而是通过孙氏在乎的人来逼孙氏就范。那件嫁衣是给孙氏的女儿准备的——或者,至少孙氏会相信那件嫁衣是给她女儿准备的。
陈杏娘绣完了那件嫁衣,图纸被收走了,她本人被绑了。方士拿着那件嫁衣,等着"最后一味"到位。到时候,他会让人把嫁衣送到孙氏面前,告诉她:"你女儿已经穿上这件嫁衣了。你想让她安然无恙,分家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就是郑珏的全部计划。
王若愚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深色的剪影。
她没有证据。陈杏娘的证词、老秀才的话、赵姓男子的口供、红绸布和发簪——这些都是旁证,但能证明"郑珏计划用邪术控制孙氏"的实证,还差一件。
那件嫁衣。如果她能找到那件嫁衣,或者找到方士,案子就能收网。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门外走。
明天去找那件嫁衣。方士就算躲着,嫁衣不会离他太远。他要在"最后一味"到位之后第一时间用上那件嫁衣——所以嫁衣一定还在他手边,在城里某个他能随时取到的地方。
或许是方士的第三处藏身地。或许就在郑珏那座破败的宅子里,藏在那间没人去的偏屋底下。或许……就在大房祖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被"送"到孙氏面前。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升起来,薄薄的一弯,挂在槐树梢头。
"明天。"她说,"明天找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