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中彦见他这个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哎，其实我还挺意外的，”朱掌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还以为大哥你会就老头子的事跟我唠叨呢。”

卫中彦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那是因为我曾经见识过。”

“哎，谁？”朱掌雷问完后，忽然意识到卫中彦说的是谁了，“说起来，我还真没听她说起过家人的事，你也没怎么说，我还以为你不清楚呢。哎，大哥，像我们这种人，和家里关系好才奇怪，你干嘛对她这么上心，她也算不上特例吧？你关心她，还不如关心关心我，至少我还能跟你吭一声。”

卫中彦微微苦笑，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你说什么。不过，她和你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她从来没恨过家人，她……才是被恨的那一方。”

朱掌雷惊了：“什么鬼，她不是受害者吗，居然还被恨上了？什么狗屁玩意儿，自己没做好事，还赖上女儿了？”

“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叫你骂人的。”卫中彦忍不住撸了一把朱掌雷的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最惨的。”

朱掌雷乖乖任由卫中彦撸头，小声叫道：“反正我不会带情绪执行任务的，那老头还不值得我这样认真！仲青能做到的，我凭什么做不到？”

“那可要看你的表现了。”

朱掌雷听出了卫中彦的敷衍，有点不甘心，自己在心里嘀嘀咕咕，倒是没再出声。在他的心底，老头的模样早就没那么清晰了，反倒是于宝婵的模样一日比一日更频繁地出现，把他的心撩得很乱，睁眼闭眼都是她。

好好地活下去吧。

自从于宝婵跟他说了这话，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老是在他心里盘旋，可以说睁眼闭眼想到于宝婵的时候，这句话就会跟着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把他的心搅得更加乱七八糟。

现在老头子突然冒出来，把他打了个不知所措。现在想想，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命里带着啥，怎么老是遇到同个类型，不管老头子还是于宝婵，都爱无视他的想法，自以为是。

到了零时，仍然没有消息，两人都小憩起来。凌晨两点出头，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外面自报身份，正是元有坚问军区安排的两名特种精英战士。他们进来向卫中彦行了个军礼，并转达了新下来的命令：现在立刻出发，由他们执行运输任务，回程将由舰队派出的一支潜艇部队接应。

朱掌雷立马跳起来，活动着身子，踢踢踏踏地跟着卫中彦的后面，和他们一起穿上防水服，背上降落伞，便直奔机场，进入一架小型运输机，这就启程了。

运输机飞得很快，不到三小时，驾驶员就提醒快接近目标了。运输机迅速向下俯冲，不断压低飞行高度，几乎达到机身设置的极限，这既是为了避开对方的雷达监测，也是为了方便让卫中彦和朱掌雷降落至海面上。

卫中彦是接受过严酷训练的精英，高速飞行中紧急跳机降落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他很担心朱掌雷，这小子没接受过正经的特训，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在来的时候就不断跟他讲解要点，几乎是提着他的耳朵往里灌了。幸好朱掌雷年轻，身体协调能力非常灵活，一旦度过了起初的手忙脚乱，就很快适应降落的速度，最后居然稳当地停在海面上。卫中彦松了口气，看到他朝自己摆出胜利的“V”型手势，便也回以一个大姆指。

他们必须在一小时内找到刘易斯搭乘的日本军舰。卫中彦根据星星的位置判明了方向，便带朱掌雷凫水前进。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他们总算还是找到了目标。军舰行驶中排开的巨浪对两人而言，不过是个小麻烦，他们一旦攀上军舰船体，不再被浪花溅到身子，就将穿在外面的防水服扯下扔掉，再继续往上爬，避开巡逻的海兵，翻过栏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潜进军舰内部。

接下来才是对他们的考验。

四处巡逻的士兵，无处不在的监控，还有复杂的军舰内部构造，都会让他们暴露形迹。为了能够尽快展开行动，两人采用了虽然老套但好用的办法。

卫中彦和朱掌雷分别瞄准两个身形相似的日本兵，将他们拖进冰库。日本承平已久，士兵们都缺乏骨气，没动几下刑就全招了。两人很轻易地问出了需要的情报，把他们打晕并塞进拔掉电源的冷冻箱里，再换上自卫队军服，大摇大摆地出来行走。

如果是在五常的军舰上，卫中彦或许还会担心这条船可能配备了Bifurcatior。但这是在日本的军舰上，还有刘易斯这个美国情报部的干部，日本就算私底下豢养了众多Bifurcatior，也不可能冒着被美国清算的风险在这艘船上安排Bifurcatior。因此以元有坚为首的人都认为，刘易斯身边的那个假篠崎苏芳是这次计划的唯一威胁，她很有可能是一名Bifurcatior。

来之前两人就已经安排好了分工，由朱掌雷控制刘易斯，卫中彦去解决那个可能是Bfiurcatior的女人。

他们摸进宿舍区，找到目标对象所在的舱室，一点一点地靠近舱门。朱掌雷悄悄划破手心，将血珠攥住，卫中彦刚要向他打手势开始行动，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他急忙改变手势叫朱掌雷暂时别动，自己则竖起耳朵，凭借超群的听力努力分辨里面的说话内容。

这时里面的刘易斯已和篠崎苏芳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为保密起见，两人间只能由篠崎苏芳单向联系，她一上来就吩咐刘易斯，让他立刻联系横须贺港的美军司令，让美军舰队立刻出港，到日本海接应他。

篠崎苏芳不担心刘易斯，但她担心驻日美军司令官僚主义误事，给了个很明确的解释：“你跟他们说，我已找到的场均的下落，最迟明天就能杀了他，把剩下的样本给带回来。他们若不过来，这个样本没准又要落到苏联手上，美国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优势就要跟放屁一样，一吹就散了。”

刘易斯答应了，跟篠崎苏芳说：“你前阵子让我打听一个代号叫‘义肢’的英国间谍，还记得吗？”

“当然，你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不过，这个‘义肢’早就于今年七月在南美洲死掉了。”

篠崎苏芳没有吱声，刘易斯听出了一股不妙的感觉，问道：“要我继续追查下去吗？”

“查，继续查，”篠崎苏芳的声音阴沉狠辣，洋溢着杀意，“这个冒牌货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揪出来，杀了。要是你没法动手，就通知我。”

“明白了。我等下就通知他们。”

“记得要快点。”

篠崎苏芳挂断了电话，刘易斯便第一时间给横须贺港的美军司令拨打电话。

卫中彦只听到刘易斯说“义肢”的事，后来听到“通知”一词，直觉不妙，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打出“行动”的手势。与此同时，他一脚就踹开了舱门，声音极大。从这一刻起，两人就要争分夺秒了。

朱掌雷顺手就将手心里的血珠往门里一甩，引发爆炸，烟尘四漫。他们紧跟着突入屋里时，正好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虽然受到爆炸的波及，但都同时作出自保并能随时应战的姿态，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卫中彦右腿往地上一蹬跳起来，右腿膝盖直往女人的头上撞。如果撞实，这一击将能把人的头骨给击碎。女人正好弯着腰，感到破空而来的压力，急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卫中彦的一击。但卫中彦却从她的动作看出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她是普通人！他心念电转，右脚去势不减，仍然向前踩去，尚未踩实就立刻掉转方向，轻轻向右一撩，就把女人给踢飞了。

在卫中彦对付女人的同时，朱掌雷也在向刘易斯扑过去。而刘易斯刚拨通电话，便遇此突变，只得一边飞快后退，一边大声喊着话，一边将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立刻全军出发到日本海上！”

刘易斯刚碰到腰间的手枪，朱掌雷已毫不犹豫地矮身向地上滑去，做出铲球的动作，把他给铲倒，手机摔在地上。紧接着，朱掌雷顺势抓住刘易斯的右手臂，做了一个漂亮的十字固，“喀嚓”一声把对方的右手臂给折了。刘易斯发出惨叫，朱掌雷犹自不满足，翻身上来，往他头上重重打了一拳，就把刘易斯给打晕了。

掉在地上的手机传出美国人浓厚的喉音：“刘易斯！发生了什么！刘易斯！”

卫中彦过来，刚要踩碎手机，手机传出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方竟挂断了电话。他怔了一下，还是将脚踏了上去，把手机碾碎，对朱掌雷说：“我来背他，现在赶紧撤退。”

“那女的？”

“她是普通人，不用管。”卫中彦背起刘易斯，向门外冲了出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跑！”

朱掌雷急忙跟上。

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士兵零散地出现，别说组起阵形了，连枪都来不及举起，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风暴一般刮过。当他们反应过来，突突打出的子弹总是慢一步落在那两道影子后面，倒像在给他们送行。舰长收到消息时，卫中彦背着刘易斯和朱掌雷已跑到甲板上，放出一道烟花，再纵身一跃，跳入黑茫茫的大海里，仿佛被海浪吞没，再无影踪。

舰长冲到甲板上，抓着栏杆俯瞰黑沉沉的海面，脸色阴晴不定，头也不回地问背后的副官和士兵：“你们确信是杨中校被抓走了吗？”

“我们去现场查看过，篠崎女士证实是杨中校被抓走了。”

“看清绑架杨中校的人什么样了吗？”

“报告舰长，两个都是东方面孔！”

舰长冷哼一声，心道绑走刘易斯的应该是中国派出的Bifurcatior，他们突然抓走刘易斯，却独独放过了“篠崎苏芳”，说明这个“篠崎苏芳”是假的！

眼下再没有人能监视他们的行动，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然而中国特工此番突袭，还是令他心头蒙上了深深的阴翳。日本的将士居然无一能及时调整状态应战，让两名Bifurcatior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彻底暴露了日本自卫队的虚弱本质。

舰长不愿再多想，转过身喝道：“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接下来立刻改道，去日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