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朝堂。
李晏泊站在队列里,垂着眼。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发涩,硌得慌。但他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是这木桩多长了一对耳朵,听的仔细。
因为这殿上议的正是洛水和灾民的事。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排响起。李晏泊偏头看了一眼——是张侍郎。正是前段日子在永明殿大宴上被苑公公堵的不敢说话的那位。
张侍郎出列,跪在地上:
“陛下,洛水灾民已蔓延至京畿道。臣昨日接到急报,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棚子不够,粮食不够,药材也不够。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乱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那你说怎么办?”
张侍郎顿了顿,抬起头:“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户部需尽快拨出银钱,用以安置灾民;其二,需尽快着工部加固堤坝,防止水患再起。”
郑汶出列,不紧不慢地说:“张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户部没钱,你让户部拿什么拨?”
张侍郎看着他:“郑大人,户部没钱,那钱去哪儿了?”
郑汶的脸色变了变。
工部尚书江知节趁机开口:“郑大人说得对,户部没钱,那工部也拿不出钱来。可水患不治,灾民只会越来越多。安置灾民,确是这是户部的事。”
郑汶转过头:“江大人,你工部治水不力,才让洛水决堤,现在反倒怪起户部来了?”
“我工部治水不力?”江知节的声音高了起来,“户部拨给工部的银子去岁就用完了,今年开春到现在,户部给过一文钱吗?”
“户部没钱。”
“没钱你让我治水?”
“那是你工部的事。”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二人同时闭嘴。
朝堂安静下来。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扫了一眼张侍郎。张侍郎还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的目光在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晏泊身上。
“老七。”
李晏泊抬起头。
“你刚从洛水回来,说说,那边怎么样?”
李晏泊沉默了一瞬,说:“回父皇,情况甚是不好,无粮,缺药,灾民无处安置。”
皇帝看着他:“你有没有办法?”
殿上又静了一瞬。
郑汶的目光扫过来。江知节的目光也扫过来。还有几道目光,李晏泊分不清是谁。
他想了想,说:“儿臣有三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说。”
“其一,户部若一时拿不出钱,赈灾之银钱可向京中世家富户暂借,以明年税赋为抵。儿臣愿第一个签押。”
郑汶的眉头动了一下。
“其二,儿臣希望父皇能从兵部暂调三千兵马,协助维持秩序、运送物资。粮草由儿臣以皇子府名义先行垫付,日后户部归还即可。”
提到兵部,皇伯李元闳眼角动了一动,静静的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三,灾民中多有青壮,可暂募为工役,等水患过后再行安置。”
他说完了。
殿上沉默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给你个名头——洛水安抚使。户部、工部、兵部,要人要钱,你看着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郑汶和李元闳:
“爱卿和皇兄可有意见?”
郑汶低下头:“臣遵旨。”
李元闳也微微低头:“臣定会好好协助七殿下。”说罢,他眼神看向李晏泊,面露慈色,略带赞赏之意。
李晏泊微笑颔首,随即跪下领旨谢恩。
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众人似乎都在注视着他,但好像又没有,毕竟这大殿之上,谁又能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
二
七日后,李晏泊回宫复命。
“灾民都安置了?”皇帝问。
“回奏父皇,是。”李晏泊说,“儿臣在洛水边设了七个安置点,搭棚三百余间,开设粥棚、也发了些药材,伤者由随行大夫诊治。虽不能将所有灾民尽数安排妥帖,但至少老弱妇孺都能吃上口热的,有力气的也不再闹了。”
皇帝点点头:“钱够吗?”
“回父皇,够。”李晏泊说,“世家那边,儿臣一家一家去借的。说了明年税赋抵还,钱息从优。有人借得多,有人借得少,但都借了。”
皇帝笑了一声:“他们不借也不行,朕的儿子亲自上门。”
李晏泊没接话。
皇帝又问:“然后呢?”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皇帝。
“儿臣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儿臣把那些青壮灾民组织起来,加固洛水堤坝。”李晏泊说,“工部派人指点,儿臣在旁边盯着。干了七天,堤坝加固了五处。长了不说,今秋如再遇涨水,也不会轻易决堤。但毕竟是临时加固,父皇或可适时着工部再做修缮。”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李晏泊,笑了。
“好,好。”他站起来,走到李晏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朕就知道,你是个能办事的。”
李晏泊低着头,没说话。
皇帝忽然换了语气,话语间仿佛带着些许愧疚,说:
“老七,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李晏泊的睫毛动了一下。
皇帝收回手,走回座位,坐下。
“苑岂,传朕的旨意,给七皇子赐府。”他说,“让工部在城中择一处气派些的宅子,莫要离朕太远,收拾好了给老七住。另封些赏赐,仿亲王例。”
末了他补了一句:
“老七,勤来宫中走动,无事的时候,也多陪朕下下棋,听听戏。”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李晏泊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感激涕零。他只是觉得,父皇和童年时期的父皇,不同了。
三
消息传到昭阳殿的时候,皇后正在喝茶。
郑汶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好看。
“……他就这么说的?”皇后把茶盏放下。
“是。”郑汶说,“七皇子说‘以明年税赋为抵’,世家们不得不借。臣……臣家里也借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
郑汶低下头。
皇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把人都叫来。”
少顷,皇后叫的人,都来了。
来人共有四位,其中两个是郑汶府中的幕僚,另外一个是皇后自己养的谋士周元。还有个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皇后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那个老七做的好事,”她说,“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敢答话。
“他打了户部的脸,也就是打了世家的脸,”皇后继续说,“还让兵部的人帮他干活。你们说,他想干什么?”
郑汶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皇后看着他,“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个人留着,四皇子以后怎么办?他和四皇子年纪相仿,如今这样行事,以后保不齐是个爱碍眼的。”
殿里安静下来。
周元站起,拱手说道:“娘娘,臣有一策。”
“说。”
“洛水的事,他办好了。但人办好了事,不代表人能一直办事。”
皇后看着他。
周元压低声音:“臣听闻,西域有一种毒药,名曰‘醉心’。服下之后,不会立时暴毙,只会慢慢变成废人。先是脑子糊涂,然后身子瘫软,最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哪儿都动不了。”
皇后没有说话。
周元继续说:“若是七皇子得了这种‘病’,谁也不会怀疑。毕竟他在洛水边辛苦了那么多天,累出病来,也是常情。”
皇后看着他,片刻,问道:
“这药,你能弄到?”
“臣……臣可以寻来。”
皇后点点头,目光扫过殿里几个人。
“那这‘醉心’,如何进得七皇子口腹?”
殿里又安静下来。
周元想了想,说:“臣以为,可安排人在三日后宴席上下手。届时陛下也会列席,场面热闹,无人注意。”
皇后正要开口,萧云忽然站了出来。
“娘娘,”他说,“民伶或可解娘娘之忧。”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透着狐疑,又透着一些惊讶和赞赏。
萧云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民伶是伶人,敬酒送菜,不会引人怀疑。而且……民伶在陛下身边走动,万一出了岔子,也能随机应变。”
皇后看着他,笑了。那笑声幽暗刺耳,让人听后愈发觉得阴森可怖。
“好。”她说,“那就你去。”
萧云跪下:“民伶遵命。”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心里知道——这件事,只能是他做。换了别人,李晏泊就真的活不成了。他宁愿自己来。哪怕那杯酒真的有毒,至少他还能替他把命拦下来。
从皇后宫中出来,萧云没有回男伶馆。
他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在宫墙下徘徊良久,最终快步去往城东。
周元的宅子就在城东一条小巷里。萧云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元正在喝茶。
“萧公子?”周元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萧云压低声音:“周先生,那醉心…能否再给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