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看着他,面露狐疑,问到:“你要这个做什么?”
萧云苦笑:“这是娘娘的差事,不可有失,万一敬酒时出了岔子,毕竟是当着陛下的面去做,你得给我些备着的,我好随机应变啊。”
周元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就这些了。”他说,“用的时候小心,一滴就够。”
萧云接过,揣进怀里。脸上没有表情,口中也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转身离去。
从周家出来,他便急匆匆地往城南走。
沈记钱庄。
萧云快步进门,柜台后站着个老者,似是钱庄掌柜,那老者见萧云是个脸生的白面小生,穿着又不尽华贵,便眯着眼问道:“贵客应是初次到访小店,有何贵干?”
萧云走近,轻声说道:“我找财神。”
老者一愣,随即回道:“贵客言笑了,小店是钱庄,财神爷可是稳坐在那财神庙呢!”
萧云听罢只得再近一步,俯身低语道:“我知你是安福先生,去寻沈财神,告诉他,故人有难。”
说罢,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然后将纸条塞到安福手中迅速转身离去。
安福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书有几字:
“三日后宴,山魈不可赴。”
老者的眉头皱起来,抬眼去寻,可萧云早没了影子。
“来人,上板儿,今日歇业了。”
老者对店里伙计喊了一句,连鞋都没提好,便急匆匆的跑出了门。
约莫着是去庙里寻那坐的极稳的财神爷去了。
从钱庄出来,萧云又匆匆赶往城南的一家医馆。
他进门时,里面人很多。坐堂的大夫抬头看他一眼:“哪里不舒服?”
“我这病,非得悬夫子医得。”萧云说。
大夫的手顿了一下:“敢问先生何名?是否入内堂说话?悬夫子寻药去了,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回。”
萧云的心往下沉了沉:“那……有没有一种药,能解……”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大夫看着他:“什么药?”
萧云摇了摇头,说:“算了。”
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医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悬邈不在。他人定无药可解,他人也定不可尽信。
他想起净谷的药圃,想起悬邈教他认药草时说的话:“苍岭之人,生死相依。”可他一个人在这里,谁都不能信。
他定住少顷,忽然迈步,往城东走去。
他要去找李晏泊,他得亲自去找他,管他信与不信,总比他贸然去赴了那鸿门宴好,至少也要让他心里有些防备,或许可以劝他连夜出城也不一定,又或许...
他边想边走,越行越快。可走了几步后,他停住了。
前面一队人马过来,是宫里的车驾。为首的是个嬷嬷,看见他,眼睛一亮:
“萧公子!娘娘正找你呢!快,跟老奴进宫!”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嬷嬷走近。
他没有动。
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三日后,昭阳殿。
殿内灯火通明。几桌席面摆开,坐着皇子、皇亲、几个朝中大臣。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旁边陪着。
李晏泊坐在左侧第三席。凌隆站在他身后——十七岁,身量已成,面容俊秀,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萧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皇后端着酒盏,笑得和煦:
“今儿这宴啊,是为七皇子庆功。这孩子,洛水的事办得好,皇帝高兴,本宫也高兴。”
她顿了顿,看向四皇子那边:
“四皇子,你可得学着点。嫡子也该有嫡子的作为,不能自恃过高,那治国大策背得,寻常小事也要做得,可懂?”
四皇子撇了撇嘴,没说话。
皇帝笑了一声:“行了,老四也没什么过错,莫要说教他。来,老七,陪朕喝一杯。”
李晏泊站起来,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皇后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个提议。”
皇帝看着她。
“今儿这酒,不如先让萧云去敬。”皇后笑得温和,“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又是伶人出身,敬酒更添几分雅兴。也让七皇子看看,咱们宫里的伶人,不是只会唱曲的。”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甚好。”
他看向萧云:“去吧。”
萧云走出来。
他端着酒壶,走到李晏泊面前。
四周的目光,这一刻全落在他身上。
皇后那如蛇蝎的目光,皇帝那浑然无觉的目光,郑汶那厌憎的目光,还有凌隆那警惕的目光——都如弩箭一般从四面同时射过来,刺在他的胸背上,让他避无可避。
萧云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李晏泊。
他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
“七皇子,请。”
李晏泊没有接。
他看着萧云的脸,语气里透着些许轻蔑。
“伶人敬酒?”他说,“怕不是有毒吧?”
满殿一静。
萧云的手顿住了。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老七,你说什么胡话?朕赐的酒,你是说朕会给你下毒?”
李晏泊没说话,只是看着萧云。
萧云站在那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
他放下酒杯。
“七皇子莫不是觉得,”他说,“有酒无音,颇无兴致?”
萧云的目光定在李晏泊脸上,眼神带着笑意,那笑意温暖而绵长,似能穿山过海,顷刻间便可化解世间愁苦。
随即他从腰间解下那管箫。那萧是青玉的,温润中透着碧色,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箫身上,刻着个字。
很小。
但李晏泊看见了,看清了,愣住了。
“聆”。是季云聆的“聆”。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带着震惊,停了一瞬。
萧云把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时候,李晏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曲子很轻,很慢。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个一个,慢慢延伸向远方。
萧云闭着眼,吹着。
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到一点点的……说不出是什么。像是笑,又像是哭,像是喜悦,又透着悲凉。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苍岭清音社,以音律抚人心、传心意。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用到这个本事了。
箫声婉转低诉,他似把这一生,都尽数吹进曲调里了。
李晏泊看着他。
那张脸是陌生的。但那曲子,是刻在骨头里的。
思绪随着箫声飘回从前,那时他尚年少,在净谷修习,眼睛看不见。那人就坐在他旁边,给他吹这首曲子,同样的曲子他能吹出不同情调,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可在那人的箫中,这曲子有时是欢快的,有时是伤怀的。那些年,他听那人吹过百般情调,竟都不如今日吹得这般曲折,婉转。
他甚至清晰的记得那人当年说话时的语调:“阿晏,这首曲子,是我为你而作,可好听?”
苍岭清音社的聆语-季云聆。那人,那箫声,陪他度过了数不清的幽暗长夜,他怎会不记得?见过那人后他才得知,原来声音可以这样动人,他又怎会忘了?
可是那人明明已经死了。
箫声停了。
萧云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可此时,世间的所有,仿佛都不重要了。
萧云复而双手递上酒杯。
言道:“民伶萧云,敬七皇子殿下。”
李晏泊笑了。
那人走了这许多年中,今日是他笑得最爽朗的一次。
他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
三日后。
七皇子府向宫中奏报:
“七皇子突发恶疾,一病不起。”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病?”
“太医说…此病怪异,需审慎度之。”内侍低着头,“七皇子一直昏迷着,不曾清醒。”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苑岂。”
苑公公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替朕走一趟,去看看老七。”皇帝说,“把太医院那几个好的都带去。”
“是,陛下。陛下可有口谕?”
“说是老七一直昏睡着没醒?你去跟他说,就说朕等他醒了陪朕下棋。”
“是,奴才这就去。奴才告退。”
皇帝坐在御桌前久久不语,拿起笔又放下。
“这怎么说病就病了?”他自言自语道。
皇帝的心里突然有些伤怀,像是要下一场绵密的细雨。
可是窗外的天蓝的很,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