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翙早上醒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晨光从半透的窗棂照入房间内，让人能够勉强视物。他的眼睛慢慢聚焦，这才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应安望的睡脸。

这位太子少傅看起来睡得不算安稳，即使还在梦乡当中也蹙紧眉毛，紧抿嘴唇，像是在忧虑什么。

大概是做噩梦了吧，商翙想着，翻身平躺，打算再睡个回笼觉。自从当上这皇帝之后，他的起床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根本没有赖床的机会，现在在这寒酸小院的拥挤小床上，反而能够自由地享有睡眠时间，真是让人难掩感慨之情……

这般想着的商翙闭上眼睛，准备再度沉入睡眠。

但没一会儿他微扬的嘴角就被拉平，眼帘也重新打开来，露出一双无神疲倦却唯独不见困意的眼睛。

睡、睡不着。

商翙痛苦地看着天花板，五官都皱缩到一起，为自己被皇帝身份腌入味的作息时间感到极度的悲哀。

算了，睡觉应当是自然而然的事，既然睡不着就别去勉强自己。睡了一晚正是有释放生理需求的时候，虽然并不强烈，但醒着也是醒着，不如去清空一下。

打定主意的商翙说干就干。为了不惊扰应安望的睡眠，他以极慢极轻的动作从床上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跨过应安望的身体。

就在他成功下床穿鞋之际，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紧缚感，紧接着就是极大的拉力，让猝不及防的商翙一个踉跄，好在是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狼狈地摔倒。

“陛下要去哪？”

或许是因为刚醒，应安望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商翙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话人的身份。他回过头去，正好对上应安望幽深而专注的眼神，和平时温和内敛的太子少傅判若两人。

商翙并没有被性情大变的应安望吓住，他反应过来当前情况后，直接用剩下的那只自由的手给应安望弹了个脑瓜嘣。

额头传来的微弱痛感，让应安望下意识地眨巴眼睛，眼神也在连续的开闭之下清澈起来。

“我要去解手，这个答案满意了没？能放手了吗？”看应安望回归平时的状态，商翙这才好笑地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应安望又快速眨几下眼睛，而后松开握住商翙手腕的力道，紧接着，他也从床上起身。

“我和陛下一起去。”

商翙自动将应安望的意思理解为他也要解决需求，因此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嗯”了一声就等应安望穿上鞋，两人一起离开房间。

在路上，应安望没能憋住自己揣了一晚上的疑问，用一种委婉的说法向商翙提出：“陛下昨日睡得可还好？”

他实在太过在意商翙的梦呓，在意到以至于他昏昏沉沉睡过去后，梦中内容都是商翙趴在商琰的棺椁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深情告白”，最后甚至打算爬进去和他哥躺一起。

这使得应安望刚醒来的时候情绪不佳，又眼见商翙一副要离开的样子，脑海里盘旋的不安一瞬间就爆发了。

商翙脚步不停，脸上表情却变得微妙起来：“身体上来说，睡得还算好，你看我现在不挺精神的？不过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现在想起来都感觉让人不舒服。”

严格来说，商翙做的甚至不是一个纯虚构的梦，而是在梦中重温过去的真实经历。

具体内容就是刚封王出宫建府的他快乐如小鸟——虽说还是待在京城里，但每日能去的地方相比过去数不胜数，能找的乐子也是让人应接不暇，他恨不得用双脚丈量着京城内的每一寸角落。而这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完全把之前向商琰承诺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宫里陪他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商琰自然无法接受这种事的发生，在左等右等也不见亲爱弟弟进宫陪自己后，一纸诏令把乐不思兄的商翙强叫进宫里。在人到后，先是阴阳怪气说你在宫外看起来真开心哦，又开始闹着让商翙重复十几遍“我喜欢和哥哥在一起”，否则就让他留宿宫里，不放人回王府。

当时的商琰就和商翙面对面坐着，一次又一次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要求商翙开口，俨然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也能解渴的态度。而在违心与自由之间，商翙很快就选择了自由，硬着头皮按照商琰的需求，开始复读“我喜欢和哥哥在一起”。

虽然商琰事后点评商翙的感情不够充沛，表情也太僵硬，但还是勉强给了通过，放人回府了。同时还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别忘记宫里还有你孤苦无依的皇兄在翘首期盼你的到来。

总之对于商翙来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光是回想起来就足以让他感到恶寒。

应安望：“陛下做了什么梦？我略通解梦的皮毛，或许能为陛下分析一二。”

商翙：“你不是对那些个杂书不感兴趣么，居然还研究过解梦？”

应安望一顿，商翙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按照目前的接触来说，他不该知道自己的阅读习惯。过去的他的确是不爱了解这类杂学的，齐羽倒是特喜欢钻研这些，屡次想拐带他一起开小差，都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而在齐羽过世后，他才爱屋及乌般接触起这些东西来。

未等应安望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商翙的话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梦没复杂到需要解梦的地步，不过是往事的重现罢了。”说着，再度回忆起梦中商琰的假笑模样，商翙的表情又变得肝肠寸断起来——起码在应安望视角里是这样。

商琰叹着气，惆怅地感慨：“已逝之人何必再侵扰活人的梦境呢……”

听上去像是在抱怨，但应安望偏偏能听出，这句话后面蕴藏着的是无限悲伤，对于逝者的追忆和缅怀，以及一腔无处发泄的失落之情。

在这一刻，应安望真心实意地嫉妒着商琰，曾得到过商翙那么真挚的承诺，与他亲密地相伴了二十年之久，甚至在死后，都能用皇权与亲情绑架商翙，让他为国家以及自己的儿子殚精竭虑，甘愿放弃他梦寐以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