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铁弦声从师父掌下爆出来,粗粝、狂放、没有任何缓冲地撞进白仙仙耳朵里。刚才七弦琴的温润颤音被这股子野蛮的节奏撕得粉碎,师父的手指在铁弦上翻飞,节奏又急又凶,脚掌在榻沿上打着拍子,整张榻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头发散了。松松束着的发髻歪到一边,几缕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雨雾打得半湿。月白仙袍的袖子被雨水浸透了,贴在手臂上,透出底下手臂轮廓。
他低着头弹,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眼底全是放肆的笑意。
白仙仙忘了自己的姿势,忘了攥裙布的手,忘了呼吸。雷声在她头顶炸,吉他声灌满整间灶房,师父踩榻弹奏的身影在她瞳孔里剧烈地晃。她的心跳被师父扫弦的节奏拽着跑,太快了,快到她的胸腔装不下。
她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不是平日跳脱爱闹的那个大哥哥,不是夜里低声碎念哄她睡觉的那个温柔嗓音。是狂风暴雨里的一道雷,劈下来就劈下来了,不跟任何人商量。
她喉咙里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被新一轮的弦声和雷声吞得干干净净。
师父的手五指刚从握拳的状态松开,悬在袖口外面。窗外那片泼天泼地的雨幕在那个握拳的动作之后,忽然就收了。
倾盆的瀑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龙头,水势一瞬间塌下去。竹瓦上噼里啪啦的巨响在几息之内弱下来,从砸变成敲,又从敲变回密密细细的沙沙声。
竹林里被暴雨打歪的竹竿还在晃,叶片上积的雨水顺着竿子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灶房里的空气还湿漉漉的,从窗口灌进来的雨雾沾在白仙仙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把那几滴细密的水珠眨掉,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师父还举着的那只手上。袖子灌了半截雨水,月白的料子贴在手腕上,袖口往下滴着水。
她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刚才被吉他声拽着跑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可她看着师父那副随手关水龙头似的轻巧模样,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师父,”她声音软软的,侧躺在地上没起来,脑袋还枕在自己叠着的手背上,“早上不是说过嘛?”
师父转过来的脸上表情滞了一瞬。他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随即收回来搁在吉他琴面上。
白仙仙望着他,眼睛半眯着。她语气不急不缓,把师父早上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往上扬,“修为通天彻地也当顺应天道,不可违逆自然规律呀。”
他别过脸去,咳了半声,咳得又假又用力。转回来时他已经重新绷住了脸,双手抱在胸前,吉他被夹在胳膊肘和膝盖之间歪歪斜斜地挂着,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个嘛...”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现编的,“为师方才不是召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是借雷。”又点了一下,“雨势骤增那纯属意外,为师收回来,那才叫顺应天道,对不对?”
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白仙仙躺在地上没动,只是抿着嘴,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软得没有半点反驳的力道,倒是把她自己逗得偏过头去,把半边脸埋进交叠的手背里。
师父绷不住了。他笑出声来,伸手过去揉了她脑袋一把,力道轻得像一朵蒲公英。
“了不得了啊,”他收回手撑着榻沿站起来,吉他随手搁在案上,低头看着还蜷在地上的白仙仙,声音里全是软绵绵的笑意,“敢拿师父的话堵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