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像是提前掺进了冰碴,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天早早地就黑透了,不是纯粹的墨黑,是被城市无数灯火污染成的一种浑浊的,泛着紫红的灰蓝。
霓虹灯,景观灯,车灯,光搅在一起,浮在湿冷的空气里,制造出一种虚假的,沸反盈天的热闹。
远处广场的方向,隐约有音乐和人声的喧嚣传来,隔着高楼和寒风,听得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枫牵市心理卫生医院的大楼,在节日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有些格格不入。
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多是值班室和个别加班的诊室。
咘疚琼诊室的灯,是最后一批灭掉的。
今天原本不该他值晚班。但下午快下班时,前台接了个紧急电话,一个长期在他这里做咨询,有严重惊恐障碍和自杀倾向的年轻女孩,在电话里情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反复说“不想活了”。
女孩的紧急联系人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
咘疚琼接到前台转接的电话,听着听筒里女孩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和混乱的呓语,沉默了几秒,对电话那头惶恐不安的前台说:“让她在咨询室等我,我马上过去。”
这一“马上”,就是将近五个小时。
等女孩的情绪终于从崩溃的边缘被一点点拉回来,能勉强进行一些理性的对话,在药物和谈话的双重作用下,疲惫不堪地靠在沙发上睡去,咘疚琼联系上匆匆赶来的女孩的亲戚,交代完注意事项,送走他们,再整理完今天的咨询记录和紧急干预报告,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十一。
诊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早已停止制暖,寒意从门窗缝里渗进来,空气冰冷且沉滞。
咘疚琼坐在办公桌后,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很久没有动。
累。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五个小时高度紧绷的倾听,共情,引导,危机干预,耗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
胃里空得发疼,隐隐的钝痛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但他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动。头也疼,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混合着左耳里不褪的嗡鸣。
窗外的城市正沉浸,在一场名为跨年的,全民的,虚假的狂欢里。
而他坐在这里,在寂静和寒冷中,处理着另一个生命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
咘疚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疲惫而有些迟缓。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条米白色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
最后他关掉诊室的灯,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空旷阒静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带着回音。黑暗里,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泛着红色的光。
走出医院大楼,瞬间被室外的寒意包裹了,脖子上的围巾显得无济于事。风很大,卷过街道的时候,带着哨音,刮在脸上生疼。
咘疚琼缩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双手也插进口袋。
街上行人稀疏,偶尔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疾驰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远处广场的方向,喧嚣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夹杂着零星的欢呼,被风吹得破碎,以及音乐声,大概是在等着跨年。
他低着头,朝着平时打车或者走回出租屋的方向迈步。
刚走出没几步,一道雪亮的车灯,从不远处打了过来,晃一下他的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看过去。
熟悉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斜对面的老位置,车顶和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是霜,或者刚刚飘过的细微雪粒?
车窗紧闭着,里面大概开着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
但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缓缓地降了下来。
江湖咎迹看起来像是在车里待了很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降下的车窗沿,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大概是烟,但没怎么抽。
“上车。”江湖咎迹开口,没什么情绪地说。
咘疚琼:“……什么?”
咘疚琼站在原地,看着车里的江湖咎迹,又看了看车顶那层薄薄的白色。江湖咎迹的声音混杂着耳边的嗡鸣,他没听清,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寒风卷着,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刺痛。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冷风灌进喉咙,让他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他缓过气,声音有些哑:“还没回去?”
他以为江湖咎迹早就走了。今天不是周末,江湖咎迹在泊桥也有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们并没有约好。
江湖咎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上车。外面冷。”
咘疚琼终于听清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空气温暖干燥,暖气开得很足,舒适感令人昏昏欲睡。他关上车门,冰冷隔绝在外。
他系好安全带,搓搓手,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升起了车窗,将烟蒂摁灭在了车载烟灰缸里。他重新发动车子。
“你是在等我么?”咘疚琼问他。
江湖咎迹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主路:“嗯,怕某个加班的人饿死,或者打不到车冻死。”
咘疚琼没再问,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没有朝着他租住的小区方向开。而是拐向了另一条相对宽阔的道路,车流也更多。
“去哪?”咘疚琼看着陌生的街景,有些疑惑地问。
“到了就知道。”
咘疚琼便不再问了。他累极了,也懒得思考。去哪里,似乎都无所谓。只要不会把他卖掉,不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就好。
他闭上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关于刚才那个崩溃女孩的混乱话语,聒炅灵台上平静的剖白,和自己心里愧疚与疲惫的荒芜,暂时屏蔽掉。
只过十几分钟,车子减慢了速度,停在了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引擎熄灭。
咘疚琼睁开眼看向窗外。外面不是熟悉的街道,也不是任何餐馆或商场。而是一座……游乐园。
确切地说,是游乐园的外围。高高的,围墙装饰着节日彩灯,轮廓模糊。大部分区域已经暗下去,入口处和少数几个大型设施,还亮着灯。
“这个点……”咘疚琼看看几乎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入口,迟疑地开口,“应该……关门了吧?”
“快关门了,”江湖咎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转头对咘疚琼说,“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什么?”
江湖咎迹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下来。”江湖咎迹答非所问,站在车门外看着他,声音有些模糊。
咘疚琼听话下了车。江湖咎迹牵他,引着他朝着摩天轮的入口方向过去。
摩天轮入口时,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又来一对赶末班车”的笑,了然也带着点促狭,也没多问,麻利地打开了已经关闭的排队通道栏杆,示意他们上去。
正好有空的座舱,缓缓转到了登舱平台。
江湖咎迹拉着咘疚琼,跨了进去。座舱的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