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舱内部很宽敞,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座椅是柔软的皮质,面对面放着。
座舱开始缓缓升高,脱离地面,沿着巨大的圆形轨迹,平稳地向上爬升。
咘疚琼走到一侧的玻璃窗前,手扶着冰凉的玻璃,贴得很近,看着窗外。
脚下的城市夜景,在眼前铺开。街道变成发光的的血管儿,车辆变成移动的光点儿。远处广场的方向,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偶尔炸开零星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出迅速熄灭的光团,听不到声音,只有无声的璀璨。
这么高。这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
咘疚琼贴着玻璃,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点,眼神有些放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偶尔照亮时,眼下会投下一小片阴影。围巾松垮地搭在脖子上,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
江湖咎迹没有看风景。
他坐在对面的座椅上,背靠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落在咘疚琼身上。
窗外景色缓慢变换,提醒他们正在移动,正在远离地面,靠近那片虚假的“月亮”。
“咘疚琼。”
江湖咎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咘疚琼从出神的状态中醒来,回过头目光移到江湖咎迹脸上。
五。
远处广场的方向,被风削弱的倒计时,穿透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了这高高的,安静的座舱。
四。
咘疚琼的眼睛下意识地又转头看向窗外广场的方向。
三。
更多烟花腾空而起,绽放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二。
一。
“新年快乐——”
咘疚琼回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地说:“跨年快乐。”
几乎同一时间,江湖咎迹瞧着他的眼睛,回一句:“生日快乐。”声音不大,入耳晰明。
咘疚琼愣怔,眼睛眨一下。他对这两个字,感到前所的未有陌生。
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他才低下头,扯扯嘴角,笑容浅淡,带着茫然和自我解嘲。
“是哦。我生日好像是在元旦。我居然已经不记得了。”
落在座舱狭小的空间里,竟然要比窗外任何一朵烟花寂灭后的余烬,还要显得空茫许多。
江湖咎迹笑了,不像一个真正的笑,也算不上柔和。只是嘴角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因为他无法避免的想起,一段近乎执拗的清晰记忆。
他记得太清楚,四年前,少年昭告天下般地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生日。
“我元旦节过生日,可别忘了送我礼物。”
好远好远啊。
面目全非是别人碾的,青春是自己仓皇重组的。
座舱经过最高点以后,开始下行。失重感很轻微。
咘疚琼依旧没抬头,声音干涩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是今天的?”
“你以前自己说的。元旦生日。要礼物。要大的,贵的。”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声音更低。顿了顿,像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补充道,“……都是以前的事了。”
江湖咎迹没接话。
“你……”咘疚琼觉得气氛滞涩,又开口找了新的话题,“你父母他们,还好吗?”
他等了很久,江湖咎迹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平淡的“嗯”或“还好”敷衍过去吗。
然而没有。江湖咎迹沉默的时间,比咘疚琼预想的要长很多。
咘疚琼后悔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一问,太过多余了。
“他们不在了。”
咘疚琼抬起头看向江湖咎迹。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追问,近乎愚蠢,茫然,也不愿意相信。
江湖咎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窗外,是越来越近的,冰冷坚实的地面。
“意外。”他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细节。
“两年前。年底。”他又补充了一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咘疚琼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当时……一定很难过”。
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他当时自顾不暇,甚至切断了和泊桥所有人的联系。他有什么资格问“你当时难不难过”。
座舱终于抵达地面,轻微地震动一下,停稳了。门自动滑开。
江湖咎迹率先站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咘疚琼跟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江湖咎迹已经走到了几步开外,背对着他,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咘疚琼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走到江湖咎迹身侧,和他并肩走着。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车边时,江湖咎迹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补充一句:“所以,遗产,家业,现在是我在管。”
咘疚琼的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江湖咎迹已经走到了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咘疚琼并不想接话,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系好安全带,没再看江湖咎迹,只是低声说:“走吧。”
江湖咎迹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