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因为没电自动关机,被咘疚琼随手放在了枕边。
咘疚琼洗过漱,走出卫生间,肖文邦还没回来。大概是拿着那笔医药费,不知道在哪里醉生梦死。
咘疚琼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他拿起昨晚掉在床上的,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旧昏暗,空气湿冷。他低着头,快步下楼,走出单元门,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
上班,挤公交,穿过嘈杂的街道,走进那栋肃穆安静的医院大楼。
一切都和他过去几天,过去几个月的每一个寻常工作日,没什么不同。
上午的咨询不算太多。他努力集中精神,倾听,共情,引导。
但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每当这些片段冒出来,他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或者骤然加速,脸颊也会微微发烫。
他只能用力掐自己的小臂,强行拉回注意力。
中午在食堂,他依旧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清淡的菜和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诊室里暂时没有预约的病人。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待处理的病历和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只有那个复合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茫然和恐慌,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拍打着他的神经。
他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江湖咎迹下一步的动作。
就在他盯着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鼠标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他立刻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也平静。
门被推开。不是病人,是前台的小护士,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咘医生,刚才有位先生送到前台的,说是给你的。”小护士把塑料袋放在他桌角,“没留名字,看着挺高挺帅的。”
“好的,谢谢。”
说完,小护士就带上门出去了。
咘疚琼愣愣地看着桌角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个充电宝,和数据线。还有一盒胃药。是他常吃的那种,包装是全新的。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数据线,连接充电宝。
手机屏幕立刻亮了起来,显示出充电的图标。几秒钟后,屏幕完全亮起,提示有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最上面的,果然是“JJ”的聊天框。有几条未读消息。
时间显示,是中午发来的。
[JJ:开机了回个消息-_-]
他赶紧回了消息。
[QQ:东西拿到了,谢谢你]
[JJ:嗯。药吃了么?]
[QQ:其实也犯不着,我胃病都是老毛病了]
[JJ: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胃疼]
咘疚琼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桌角那盒胃药。胃里确实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他抿了抿唇,回复。
[QQ:等会儿吃]
[JJ:现在吃]
咘疚琼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听话地放下手机,拿起那盒胃药,拆开包装,抠出一粒,就着桌上已经凉了的半杯水,吞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回复。
[QQ:我吃了]
[JJ:哦]
然后聊天框顶端,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输入的时间有点长。
[JJ:明天我想看看你小臂上的烟头烫伤,你现在可以提前想想,到时候怎么和我说]
咘疚琼试图拒绝,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QQ:能不能不看?]
[JJ:你觉得呢?]
[QQ:TT]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自动锁屏。咘疚琼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已经锁屏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片害怕的情绪。
胃疼似乎因为刚才吞下去的那粒药,稍微缓和了一些,从尖锐的痉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
接下来的咨询,咘疚琼尽力集中精神。送走看病的高中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天色更加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空气湿冷黏腻。
咘疚琼坐在诊室里,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是江湖咎迹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
[JJ:下班了么?]
[QQ:没有,还有病人]
[JJ:嗯。结束告诉我,我来接你。]
[QQ:哦]
雨终究是没落下来。湿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街道上车灯早早亮起,在灰暗的暮色中拖曳出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条疲惫流淌的河。
咘疚琼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整理完病历,关掉电脑,已经是六点过半。
他坐在椅子上,没立刻起身。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来访者坐过的椅子上。
椅子很普通,皮质有些磨损。刚才那个因为家庭暴力而产生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年轻女人,就坐在这里,蜷缩着身体,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那些可怕的细节。
他听着,引导着,试图给予一些专业性的支持和安抚。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与那些描述产生了某种冰冷的共鸣。暴力,伤痕,无法言说的屈辱,和自我认知的彻底崩塌。只是形式不同,程度不同,但内核里那份被碾碎的痛苦和绝望,却似乎并无二致。
他也好难过,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至少,他觉得自己掩饰住了。
直到女人离开,诊室重新恢复寂静,那阵寒意才重新沉淀下去,变成更深的疲惫和抽离的麻木。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