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幽暗的光,在寂静黑暗的客房里,是唯一的光源。
映着咘疚琼侧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的,没什么焦距。屏幕的光线,将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盯着微信聊天界面。
睡不着。
胃里的钝痛,在深夜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顽固。像冰冷的针,一下一下扎在腹腔深处,带来一种绵长而磨人的不适感。
他尝试过数水饺,尝试过深呼吸,尝试过在脑子里背那些枯燥的心理学理论。都没有用。
他搬过来,并没有把褪黑素带上,他真的后悔。
睡意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只有胃痛和混乱的思绪,是真实而顽固的。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朵里细微的嗡鸣。
周围静得让人心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那片荒原上,冷风吹过沙砾的的回响。
他不想睡了。一秒也不想再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忍受失眠的折磨。
他伸手在输入框上方悬停,迟疑,敲打,颤抖。最终发送。
[QQ:我睡不着]
新消息跳出来。来自“JJ”。回复得很快。
[JJ:那想干什么]
咘疚琼看着这行字,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是睡不着。只是胃疼。只是心里乱。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但他能“想干什么”?大半夜的,他能干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指尖在屏幕上,很轻地敲字,如实回复。
[QQ: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想睡觉]
[JJ:带你去看流星?]
咘疚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
他曾经,是不是也对谁说过,想看流星?或者只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对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幻想过能看到一场转瞬即逝的绚烂。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似乎等得有点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带着点补充说明的意味。
[JJ:郊区有个观星台,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今晚天气不错,或许能看到。]
[QQ:好]
是真的。他真的想去。
门外隐约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客房门口。
然后,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咔哒。
江湖咎迹站在门口:“穿衣服。”
说完,他没等咘疚琼回应,就转身,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慢吞吞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冰凉的地板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换衣服,裤子卷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梳梳头。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客房。
江湖咎迹已经站在玄关处,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等着他。
咘疚琼走到玄关换鞋。
“走吧。”江湖咎迹说着,推开了入户门。两人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江湖咎迹迈步走了出去。咘疚琼跟在他身后。
江湖咎迹随便走向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向咘疚琼。
咘疚坐进去。江湖咎迹满意,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重新汇入凌晨空旷寂寥,只有零星车辆的城市街道。
车子驶出城市,汇入通往郊区的高速。凌晨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近乎寂寥。只有零星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亮着昏黄的尾灯,沉默而笨重地驶过,很快又被抛在身后。
路灯变得稀疏,光线昏暗,大片大片的黑暗,从道路两侧的田野,山峦和更远处墨蓝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
只有车灯,固执地劈开前方一小段不断延伸又迅速消失的,被照得惨白的路面。
车内很安静。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咘疚琼还是觉得有些冷,手冰凉。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将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的眼睛。
他不知道江湖咎迹要带他去哪个“观星台”。他对枫牵的郊区可不熟。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灯火越来越稀少。
空气似乎也变得清冽了许多,带着草木和夜露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不知开了多久。也许真的有有四十分钟,也许更久。车子驶下高速,拐上一条更加狭窄的盘山公路。路况不太好,但咘疚琼并没有感到颠簸。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
车灯的光束,在曲折的山路上扫过,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路面,和偶尔惊起的,扑棱着翅膀飞走的夜鸟。
又开一段。山路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山顶平台。平台边缘隐约能看到栏杆。
更远处,是毫无遮挡的,墨蓝色天鹅绒般深沉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夜空之下,是更低处的,沉睡在黑暗中的,模糊的丘陵轮廓,和更远处,城市方向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浑浊橙红色的,微弱的光晕。
这里大概就是江湖咎迹说的观星台。其实算不上正规的观星台,更像是一个荒废的,供游客停车观景的山顶平台。
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着,从空旷的平台掠过。
江湖咎迹将车停在平台边缘,熄了火,关了车灯。
黑暗像墨汁儿,瞬间将车内车外的一切吞噬。只有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黑暗后,才能逐渐分辨出近处车辆的轮廓,远处山峦模糊的影子,和头顶那片令人屏息的星河。
咘疚琼怔怔地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夜空。
他从未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看过这样的星星。
城市里,灯光污染严重,夜空总是浑浊的,泛着红光的灰蓝色,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才能勉强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