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里远离尘嚣,海拔较高,空气清冽。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无匹的,深不见底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细碎的,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钻石。
银河,像一条朦胧的,乳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无数更细微的星子,在其中明明灭灭,流淌着微弱却永恒的光。
北斗七星,猎户座……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星座,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
咘疚琼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
那些属于咘疚琼的疲惫和痛苦,仿佛都被这片无垠的星空,稀释,吞噬,变得微不足道,失去了意义。
江湖咎迹也没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同样仰着头,望着那片星空。
几分钟以后,咘疚琼回过神来,目光无意识地在天幕上缓缓移动。从星星河,移到北斗七星,又移到更东边的,一片相对黯淡的星区。
东方墨蓝色的天幕边缘,靠近地平线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拖着短短光尾的亮线,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深沉的夜空。
快得像错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道银白的光,就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灼热的残影。
是流星。
咘疚琼的心脏用力的跳动。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又一道。
比刚才那道更亮,轨迹更长,速度更快。同样是从东方的天幕边缘升起,斜斜地划过一小段弧线,拖着一条更加清晰耀眼的,银白色中带着一点微蓝的光尾,然后,在到达最高点时,骤然熄灭,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光尘,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江湖咎迹转过了头,看向身边还怔怔仰着头的咘疚琼。
他催促:“许个愿。”
咘疚琼疑惑的回看向他,他却不说话了。于是咘疚琼抿抿唇,重新转回头,看向夜空。
许什么愿?
愿望……
他有什么愿望吗?
健康的身体?摆脱肖文邦?忘记过去的痛苦?找到人生的意义?还是和身边这个人,有一个“正常”的未来?
这些念头,像杂乱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升起,又迅速破灭。对着流星许这么不切实际的愿,就能实现吗?
可是江湖咎迹让他许诶。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在心里边儿默默说道。
‘想成为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意象雨。’
想要被他记得,记住,存在于记忆深处,潮湿,带着水汽,无法被真正触及的一场雨。等他看到那场雨,或许快乐,悲伤的片段。也不怕最终会像这场流星,转瞬即逝,不着痕迹。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的星星,似乎黯淡了一些。
咘疚琼扯扯嘴角,低声讲:“……许好了。”
声音很轻,被风声吞没大半。
江湖咎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没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也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墨蓝的夜空。
他眼睛闭上了短暂的几秒钟。
后睁开,他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又被风声掩盖,咘疚琼没有听清。
或许那也算是一个愿。
总会有一次元旦节,当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
他能抬起头,眼睛里有清晰的光,笑着对我说:“嗯,谢谢。我也刚想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没有多余的流星划过,那两道,却像这场深夜荒唐出逃中,一个短暂且意外的馈赠。
出现得猝不及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很久。久到咘疚琼因为仰头太久,脖子有些酸痛。久到胃里的钝痛,似乎因为寒冷和久坐,而变得更加清晰。
“冷了么?”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暖气重新开始工作。
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咘疚琼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冰凉。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是眼泪。
不知何时流下来的。被寒风吹得冰凉。
没有声音了,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开口,江湖咎迹忽然侧过了身。毫无预兆地倾身。
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一个用力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几近虔诚的流连。
咘疚琼的脑子一阵空白。他颤抖,他瘫软,他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持续了太久,咘疚琼觉得自己可能会瘫软倒下去,犹豫要不要环住对方的脖子,挂在对方身上,他便真的把手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抬起太高,吻结束了。
咘疚琼还仰着头,盯着江湖咎迹。
后者伸出手,曲起手指,很轻地蹭了一下咘疚琼的唇角。咘疚琼的目光追随看向他的手。
江湖咎迹被盯得一阵无力,直起身重新坐回驾驶座。拉开了距离。
咘疚琼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一句,他原本可能想说的是“救救我”,或者“别这样对我”……但最终,在出口的瞬间,被心里那股自我厌弃扭曲,压缩,变形,想说的话还了休。反而呢,变成了另一句,更加苍白……更加符合他此刻卑微的可怜心态的话语。
“你那时候跟我说,辞职在家你养我,”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痛和艰涩,“还算数么?”
江湖咎迹沉默一阵,在他乞求的注视下,才缓缓开口:“算数的。”
咘疚琼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