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冰冷的雪山。床很软,被子很暖,一切都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酒店般的,没有生命的精致。
江湖咎迹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但大部分时间,江湖咎迹似乎并不在庄园里。
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电话,视频会议,偶尔会出门,去见什么人,或者处理什么公务。
只有早,中,晚三餐时间,他会准时出现在套房的客厅,和咘疚琼共同沉默地用餐,然后,提醒咘疚琼吃药,递给他一颗硬糖。
有时,会在离开前,或回来时,很自然地俯身,在咘疚琼的眼角,脸颊,或者嘴唇上,印下一个轻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吻。
咘疚琼偶尔,在穿着制服的护工的陪同下,在庄园里那条两旁种着耐寒松柏的小径上,慢悠悠地走上一圈。
看着那些即使在冬日也绿得发假的植物,和远处永恒不变的雪山轮廓。
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却也奇异地,让因为暖气而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那么一瞬间。
检查很快就开始了。没有去医院。检查就在庄园内部,一个专门的,设备齐全的医疗区域进行。
那里更像一个高端私人诊所,安静,无菌,工作人员专业而沉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检查进行得很细致,也很全面。远不止是胃。
血液检查,尿液检查,各种激素水平检测,免疫功能筛查……
然后是胃部相关的专项检查。无痛胃镜。冰冷的仪器从喉咙伸进去的感觉,即使有麻药,也令人不适到极点。
他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头顶惨白无影灯模糊的光晕,听着仪器运行时细微的嗡鸣,和医生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流的声音,胃里一阵阵生理性的痉挛。
他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床单,直到指尖发白。
胃镜检查结束后,他被推去做腹部CT,还有更精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影像学检查。
冰冷的造影剂注入血管,带来一阵奇异的,全身发热的感觉。
这些,都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检查并没有结束。
第三天,他被带到了一个布置得更加像心理诊室的房间。柔软的沙发,温暖的灯光,墙上挂着让人放松的风景画。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心理治疗师坐在他对面,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中文,开始和他聊天。
关于睡眠,关于情绪,关于记忆,关于压力,关于过去的经历,关于对未来的看法……
咘疚琼一开始是警惕的,抗拒的。他用最简短,最模糊的语言回答,或者干脆沉默。
但那个女医生很有技巧,她不追问,不评判,只是温和地引导,耐心地倾听,偶尔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却总能巧妙地绕回核心。
渐渐地,在那种过于专业,过于包容,也过于“安全”的氛围里,咘疚琼的防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
一些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关于失眠,关于噩梦,关于记忆碎片,关于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我厌弃的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每次聊天结束,他都会觉得更加疲惫,更加空茫。
第四天,检查进入了更加令他不安的领域。
神经内科的检查。
详细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医生用一个小锤子敲击他的膝盖,脚踝,检查各种反射。让他走直线,指鼻子,做快速轮替动作。
测试他的触觉,痛觉,温度觉。询问他是否有过头晕,头痛,视力模糊,听力下降,或者耳鸣。
咘疚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当医生问到“是否有过头部外伤史”时,他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具体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当时有昏迷吗?昏迷了多久?有没有做过相关检查?”
咘疚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闭了闭眼,那些混乱的,充斥着疼痛,恐惧和白色天花板画面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车祸。黑暗。醒来时头上缠着的纱布。一阵一阵的耳鸣,头疼头晕。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些。很简略,避开了大部分细节,也避开了肖文邦。但医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然后,是更加精密的检查。头颅CT,头颅磁共振,还有专门针对脑部微观结构的,更加先进的影像学检查。
他被要求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个狭小,幽闭,发出巨大噪音的磁共振仪器里,很久,很久。
噪音像无数把锤子,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和耳膜里那永恒的嗡鸣,让他几次几乎要崩溃,想要逃离。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因为他有一点想好起来,为了江湖咎迹。
所有的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周。
江湖咎迹很少陪同。他似乎很忙。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到庄园,和咘疚琼一起吃晚餐,询问他当天检查的情况,提醒他吃药,给他糖,然后,有时会给他一个轻淡的吻,有时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说一句“去睡吧”。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仿佛带咘疚琼来这个遥远的,昂贵的国家,做这一系列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检查,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早就计划好的小事。
直到检查全部结束后的第三天。
下午,阳光斜照进套房宽敞的客厅,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雪松香薰沉静的味道。咘疚琼裹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蜷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峰顶,眼神空洞。
江湖咎迹今天没有出门。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报告文件,正在低头翻阅。
眉微微蹙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的沙沙声。
咘疚琼的目光,从窗外的雪山,缓缓地移到了江湖咎迹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那大概是他这一周所有检查的汇总报告和结论。
江湖咎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
终于,江湖咎迹翻完了最后一页。他将那份厚厚的报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江湖咎迹看向咘疚琼。
“胃部的问题,慢性浅表性胃炎,伴局部糜烂。十二指肠球部也有炎症。不算特别严重,但拖得时间久了,加上你饮食不规律,情绪和压力影响,所以症状比较明显,疼痛持续。”
“这边给了详细的治疗方案。药物,饮食调整,还有针对压力和心理因素的建议。坚持治疗,注意休养,会慢慢好转。”
咘疚琼听着,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算特别严重。会好转。这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
而江湖咎迹的目光并没有移开。反倒更加酸,更加专注。
“但是,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
“你大一那年的那场车祸,造成的损伤,比当时诊断的,要严重。”
“当时的CT和MRI,只看到了比较明显的脑挫裂伤和硬膜下血肿,判断为轻型的弥漫性轴索损伤。但其实,是中型。”
“这边最新的影像和神经心理学评估结果显示。伴有慢性的,轻微的脑水肿,和多个脑区的微观结构改变。这可以解释你这些年来,大部分的躯体症状,和情绪认知方面的问题。”
“这边的专家团队,给出了综合治疗方案。包括药物,针对性的认知康复训练,神经调控治疗,还有长期的心理支持。需要时间。也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但可以改善。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
咘疚琼沉默一会儿,问:“我胃疼,是不是跟这个也有点关系?”
江湖咎迹点头。
“可能。神经系统的损伤,可以影响胃肠功能,导致或加重胃部症状。情绪和压力,也会相互作用。”
“会好的。”
咘疚琼听见江湖咎迹的声音,好像很难过。
他在难过吗?
“我在这里。”
他去握咘疚琼的手:“从明天开始,按时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其他的交给我。”
咘疚琼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没有回应。被握着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