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咘疚琼准时被穿着制服,笑容温和的护工轻声叫醒。
洗漱,换上舒适柔软的衣物。七点半,早餐。清淡到近乎无味的食物。温热的椰奶,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煎蛋,或者一小碗杂粮粥。
咘疚琼通常吃得很少,很慢。胃里钝钝疼,是清晨不变的背景音。
八点,第一次吃药。一个精巧的,分好格的药盒,里面装着至少五六种颜色的药片和胶囊。
有抑制胃酸,保护胃黏膜的,有改善脑部微循环,营养神经的,有抗焦虑,稳定情绪的,还有帮助睡眠的。
江湖咎迹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手里拿着温水,默默地看着他将那些药一片片吞下去,然后递糖。
有时会在他吃完药,皱着眉喝水时,很自然地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很轻的,带着药味和糖味的吻。
八点半到十点,是认知康复训练时间。
在一个布置得像游戏室的,光线柔和的房间里,有专门的治疗师陪着他,进行各种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吃力的大脑游戏。
记忆卡片配对,数字顺序排列,走迷宫,找不同,复述故事,还有各种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电脑程序训练。
咘疚琼做得磕磕绊绊,常常记不住规则,注意力无法集中,或者因为简单的错误而烦躁,沮丧,甚至想要放弃。
治疗师从不催促,也不批评,只是温和地引导,一遍遍地重复,用各种方法鼓励他。
但那种清晰的,大脑不听使唤的感觉,和随之而来的挫败与自我厌弃,每次都让他筋疲力尽,头也疼。
十点到十一点,是物理治疗时间。
在一个更大的,铺着软垫,放着各种器械的房间里。治疗师会指导他做一些温和的拉伸,平衡训练,和手眼协调练习。
目的是改善因为脑损伤可能导致的轻微运动协调障碍和身体感知异常。
咘疚琼的身体很僵硬,平衡感很差,简单的单腿站立都摇摇晃晃。
治疗师会耐心地扶着他,纠正他的姿势。
江湖咎迹有时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处理工作,但目光总会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当他因为某个动作反复失败而流露出明显的烦躁时,江湖咎迹会放下平板,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体。
十一点到十二点,是自由时间。
咘疚琼通常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蜷在窗前的沙发里,看着窗外永恒不变的雪山和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抑或是什么也不想,只是让疲惫的大脑和身体,暂时地放空。
耳朵里的嗡鸣,似乎在这个时刻,会变得格外清晰。胃里的钝痛,也从未远离。
十二点,午餐。依旧清淡,营养均衡。
有时,江湖咎迹会陪他一起吃,大部分时间沉默。有时江湖咎迹外出,他一个人对着偌大的餐桌,食不知味。
下午一点到两点,是神经调控治疗时间。
他被带到一个更加安静,灯光昏暗的房间,躺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
治疗师会将一些贴片贴在他的头皮特定位置,连接到一个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仪器上。
然后,仪器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电磁脉冲或电流刺激,作用于他受损的脑区。
据说可以促进神经可塑性,改善功能。
咘疚琼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轻微的麻痒或震颤感,从贴片的位置扩散开。
他需要闭上眼睛,尽量放松,但脑子里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或者,被那种外来的,非自主的刺激弄得更加烦躁不安。
每次治疗结束,他都会觉得异常疲惫,甚至有些恶心。
两点到三点,是心理治疗时间。
在那个布置温馨的房间里,面对那个眼神温和锐利的女治疗师。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聊天,而是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处理与创伤相关的情绪,学习应对焦虑和抑郁的技巧,重建对自我和现实的认知。
这是最艰难的部分。咘疚琼的防御依旧坚固,但女治疗师非常有技巧,她不会强迫他回忆细节,而是从一些看似无关的感受入手。
引导他去识别,命名那些被压抑的,混乱的情绪。
咘疚琼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长久的沉默,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女治疗师只是安静地陪伴,适时地给予共情和引导。每次结束,咘疚琼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红红的。
心里的荒原,似乎被温柔的暴雨,反复冲刷,干净了一点的泥土。
三点到四点,又是自由时间。有时,江湖咎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如果天气不太冷,风不大,他会对咘疚琼说:“换衣服,带你出去走走。”
不是去庄园的花园。是开车,离开这个精致的玻璃罩子,去往外面的世界。
流泉议会的城市,干净,安静,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街道笔直,建筑线条简洁冰冷,行人稀少,神色淡漠。
江湖咎迹很少说话,偶尔指一指窗外某个地方,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路过一栋像是几个几何体胡乱堆叠在一起的现代艺术馆,他会说:“喜欢吗?买下来给你当画室?虽然你不会画画。”
路过一片结了冰的湖,他会说:“夏天可以来划船。不过得先学会游泳。船翻了淹死麻烦。”
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科技公司总部的玻璃幕墙大楼,他会说:“这栋楼是我的。你想当CEO吗?明天就可以上任。赔了也没关系,我还有别的。”
路过一个热闹的集市,他会说:“想吃什么?棉花糖?烤冷面?不过你不能吃。看看就行了。”
咘疚琼通常只是听着不说话,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但有时候他真的也会忍不住,嘴角向上扯一下,又迅速垮下去。
四点多,回到庄园。稍作休息,然后是晚餐。依旧清淡,按时吃药,吃糖。
晚上七点到八点,有时会有放松训练。在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正念冥想,或者渐进式肌肉放松。
目的是缓解一天的紧张和焦虑,改善睡眠。咘疚琼很难真正放松,他的身体和神经,像绷得太久的弦,生了锈。
不过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治疗师平稳引导的声音,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似乎能暂时地被隔开一小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