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最后一次吃药。然后,是自由时间,直到睡觉。
江湖咎迹有时会在这个时间,来他的房间。不一定做什么,可能只是进来坐一会儿,看看他,问一句“今天开心么”,在他准备睡觉时,给一个晚安吻。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
治疗的效果,缓慢得难以察觉。胃里的钝痛,时好时坏,但似乎发作的频率和强度,在药物的控制下,有了一丝丝减轻的迹象。
头痛和眩晕,偶尔还是会突然袭来,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和剧烈。
注意力似乎能集中得稍微久一点了,虽然还是很容易分散。
记忆的碎片,似乎有了一些模糊的,缓慢的连接,不再是完全的空白和混乱。
情绪的波动,依然很大,低落的时刻很多,但那种灭顶的,想要彻底消失的绝望感,出现的频率,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改变,也许是他哭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在治疗室里,而是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刻。
看着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吃着糖,听到江湖咎迹用平淡语气说一些规划,在深夜独自躺在床上听着嗡鸣,感受着胃里细微也清晰的疼。
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心里某个一直结着厚冰的角落,在某种极其缓慢的温度下,开始一点点地,无声地融化,渗出冰冷的,咸涩的水。
江湖咎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眼泪。看到了,有时会递一张纸巾,有时只是沉默地看,很轻地蹭掉他脸颊上的泪痕。
治疗在继续。时间表雷打不动。
流泉议会的冬天依旧漫长。远处的雪山沉默永恒。
流泉议会的春天迟疑矜持。直到四月下旬,山脚的积雪才开始缓慢,不情不愿地消融,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颜色黯淡的泥土和去岁枯死的草茎。
治疗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时间表依旧严格,每日的流程像上了发条的钟摆,精准,重复,不容差错。
吃药,认知训练,物理治疗,神经调控,心理疏导,放松练习,外出放风,周而复始。
这块在漫长寒冬里几乎被冻透,内部结构都变得僵硬脆弱的木头,似乎也在这套精密而持续的养护下,发生了极其细微,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胃里的钝痛,不再是恒定不变的背景音。它变得飘忽不定。
有时会消失一整个上午,让他几乎忘记它的存在,直到下午的某个时刻,又猝不及防地,清晰地袭来,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孱弱和不堪。
发作时的强度,减轻了不少,药还在按时吃。被药物强行安抚下去的胃部躁动,流露缓慢的平息迹象。
头痛和眩晕,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预兆地袭来,将他逼到崩溃。
现在更多是长时间的用脑或情绪较大波动后,才会感到太阳穴两侧发紧的胀,或者眼前短暂的晃动。
耳朵里鸣声并没有减轻多少。但它好像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他渐渐习惯了与它共存。就像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
注意力能维持得稍微久一点了。做那些认知训练的游戏时。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易地就被窗外的鸟叫,或者脑子里一个无关的念头拽走。
他能盯着那些卡片,那些数字,那些迷宫,努力地集中精神去完成指令。
虽然速度依旧很慢,错误依旧很多,挫败感依旧强烈。
记忆依旧是一片布满巨大裂隙和浓雾的荒原。裂隙的边缘不再锋利刺人。
浓雾偶尔会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微风,短暂地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一点旧日景物的轮廓。
可能是高中教室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投下的,晃动不安的光斑。
也可能是更久远以前,某个夏夜,坐在荒煲28栋的别墅阳台,看着模糊的星空,身边似乎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声。
画面快得像闪电,模糊得像梦境,抓不住看不清。
它们像沉在水底,被淤泥半掩的碎片,偶尔被水流带动,翻转一下,露出一点点幽暗的反光,随即又沉没下去。
情绪是一条起伏不定的河,冰冷的。低落的时刻,依然占据大部分时间。潮水退去的时间,似乎变快了一点。
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低落,就仿佛要沉到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现在,低落过后,似乎能勉强挣扎着,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哪怕下一波潮水很快又会袭来。
他开始有一些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外界的反应。
比如江湖咎迹在某个下午,照例平淡地指向车窗外。一栋造型像倒扣的冰淇淋甜筒的建筑,说:“这栋楼审美太差,拆了给你建个游乐园?旋转木马要粉色的么?”
咘疚琼的嘴角向上扯动一下,确实差点没忍住,想要翻个白眼。
又比如,在一次心理治疗中,女治疗师引导他去回忆车祸后,在医院醒来时的感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陷入沉默或抗拒,而是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感觉。
治疗师安静地听着,很轻地说了一句:“嗯,那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再比如,有一天下午的自由时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蜷在沙发里发呆,而是走到了书架前。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厚重的外文书籍,落在了一本关于星空和星座的画册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将那本画册抽了出来。回到沙发上,翻开。
画册里的星空,画得很漂亮,旁边标注着名字和简单的小故事。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开始在江湖咎迹吻他时,微微偏一下头,睫毛因为对方的靠近,更明显地颤动一下。
他开始对江湖咎迹那些不切实际的规划,产生了好奇。
有一天。江湖咎迹开车带他路过一个正在修建中的建筑工地。看起来像是未来科技馆。
江湖咎迹看了一眼,说:“这个项目我投了。等建好了,顶层给你留个观景台,看星星应该不错。不过你得先学会不恐高。”
想象出来的画面,和那本画册重叠了一瞬。
“看星星”这个意象本身,落在了他心里那片刚刚开始有了一丝湿意,依旧贫瘠冰冷的荒原上。
他没有回应,沉默地看着窗外。心说,哄小孩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