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开始记录,声音依旧平稳:“好的。请问大约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当时还有其他人吗?事后有没有处理伤口?有没有去医院?或者拍照?”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时间很模糊,大概是“大学某个暑假”“在汀水的家里”“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地点是“客厅”或“他的房间”。
没有其他人,“妈妈好像不在家,或者……睡了”。
伤口“很疼,起了水泡,后来发炎,溃烂……很久才好”。
没有去医院,“不敢,也没有钱”。
拍照?“没有,从来没有拍过”。
陈恪安静地记录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咘疚琼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陷入沉默时,会停顿一下,给他时间平复。
第一次会面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咘疚琼只断断续续地回忆并描述了不到五件相对“清晰”的暴力事件。
每描述一件,都像在沼泽里跋涉一段,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陈恪合上平板,站起身。他对咘疚琼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专业而平静:“咘先生,今天辛苦了。您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价值。我们会根据这些,开始构建初步的证据链和诉讼策略。下次会面时间,我会和江先生商定。在这期间,请您尽量休息,保重身体。”
他又对江湖咎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助理,离开了会客室。
咘疚琼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冰凉的泪痕。
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放在膝盖上发抖的手。
江湖咎迹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清晰稳定的温度。然后,他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硬糖,剥开糖纸,递到咘疚琼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把糖吃了。”
咘疚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糖,和江湖咎迹那只拿着糖骨节分明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将那颗糖含进嘴里。
江湖咎迹握着咘疚琼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回去休息了。”他说,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咘疚琼,朝着套房的卧室走去。
咘疚琼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也没有反抗,被动地被带着走。
回到卧室,江湖咎迹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咘疚琼闭着眼,听不到声音了,他微微睁开眼看,人已经有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悄悄给江湖咎迹记了一笔没给晚安吻的账。
……
流泉议会的初夏,在几场缠绵的夜雨和骤然炽烈的阳光交替中,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庄园里的绿意浓郁。空气里的花香,被草木蒸腾出的,略带苦味的青草气息取代,混合着阳光炙烤后泥土干燥的热气,浓郁得有些闷人。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日益澄澈的蓝天下,白得更加耀眼,也更加遥远,像是一道永恒矗立的背景墙。
治疗在“告他”这件沉重事务的阴影笼罩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内敛的坚韧,继续着。
每日的流程,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巨大的,内在的压力下,依旧一丝不苟地运转。
仿佛蒙上了一层更加沉默的釉质。
胃痛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发作时的强度,总在不易察觉的减轻。更多的时候,是沉闷的发涨。
头痛和眩晕,几乎不再出现。
注意力,在认知训练中,呈现一种奇异的,两极分化的状态。
有时,他能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排除在外,只专注于眼前简单的指令,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
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记不清,需要治疗师反复提醒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