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两次的会面准时进行。
“肖文邦用皮带抽你那次,”陈恪推了推眼镜,平板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当时说了什么?原话,尽量回忆原话。”
咘疚琼坐在沙发里,手指掐进掌心。胃里的钝痛准时发作。
“他说……”咘疚琼的声音发干,“‘养你不如养条狗’。”
“还有吗?”
“‘打死你也活该’。”
陈恪快速记录:“热水瓶那次,伤口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咘疚琼说,“我自己用冷水冲了冲。疤痕在左小腿外侧,大概三厘米。”
“能拍照吗?”
咘疚琼没说话。
江湖咎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时候动了下手指,很轻地敲了敲扶手。咚。咚。
咘疚琼抬眼看他。
“可以。”咘疚琼对陈恪说。
会面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时,陈恪问到了关键问题。
“学费和生活费,肖文邦支付了多少?”
“大学四年,一共给了两次。”咘疚琼说,“第一次是大一开学,五千。条件是寒假必须回家。第二次是大三,三千。条件是毕业后回本地工作。”
“你母亲什么态度?”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她……”他喉咙发紧,“她偷偷塞给我钱。说别回来。”
陈恪停下记录,抬起头。
“靳女士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三次。”咘疚琼说,“大二暑假一次,大三寒假一次,毕业前一次。每次都让我走,别回头。”
陈恪和江湖咎迹对视了一眼。
“这些话,”陈恪重新看向咘疚琼,“你有证据吗?短信?录音?或者第三人在场?”
咘疚琼摇头。
“没有。”他说,“她都是在我房间说的,声音很小。”
会面结束,咘疚琼虚脱地靠在沙发上。江湖咎迹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糖。
橘子味的。
“吞下去。”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照做了。
陈恪整理文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江湖咎迹。
“江先生,能单独聊两句吗?”
江湖咎迹点了下头。他扶着咘疚琼回卧室,安顿好,重新回到会客室。
门关上。
“靳若合女士很关键。”陈恪开门见山,“但我们联系不上她。三次电话,两次被挂断,一次接通后她说‘没什么可说的’。第四次,肖文邦接的。”
江湖咎迹站在窗边,背对陈恪。
“他说什么?”
“说咘疚琼精神有问题,说靳女士身体不好,让我们别再骚扰。”陈恪顿了顿,“原话是:‘那个小畜生的话能信?他媽的,再打电话,老子告你们诽谤。’”
江湖咎迹没动。
“你怎么看?”陈恪问。
“她不是不想说。”江湖咎迹转身,目光平静,“她是不敢说。”
“但我们需要她的证词。没有她的证词,单凭咘先生的陈述,证据链太单薄。伤痕鉴定,医疗记录,经济控制——这些都需要第三方佐证。靳女士是最重要的目击者,也是唯一能证明家庭暴力长期存在的人。”
江湖咎迹走回沙发前,坐下。
“给我一周。”他说。
陈恪皱眉:“江先生,我不建议你直接接触肖文邦。对方已经开始防备了,我收到消息,他在找人‘疏通关系’,想拿到咘疚琼的‘精神鉴定报告’。”
“我不找他。”江湖咎迹说,“我找靳若合。”
“她不会见你。”
“她会。”
江湖咎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恪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
“注意方式。别留下把柄。”
“知道。”
会面后第三天,咘疚琼的胃痛加剧。夜里两点,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浸透睡衣。
江湖咎迹开了灯,把他扶起来,喂了药,用热毛巾敷他的胃。
“陈律师今天来电话。”江湖咎迹忽然说。
咘疚琼睁开眼,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母亲,”江湖咎迹看着他,“靳若合女士,她愿意出庭作证。”
咘疚琼愣住了。
“什么?”
“她手里有证据。”江湖咎迹继续说,手里动作没停,“三段录音,肖文邦酒后打人时她偷录的。四次诊所病历,你受伤后她带你去处理的。还有十七条短信,肖文邦威胁她的记录。”
咘疚琼的呼吸停了。
“她……”他嘴唇发抖,“她什么时候……”
“昨天。”江湖咎迹说,“她把东西交给陈律师委托的人。条件是全程保密,直到开庭。”
咘疚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她之前不接电话……”
“因为肖文邦盯着。”江湖咎迹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稳,“她把证据藏在娘家旧房子的墙缝里,上周才找机会取出来。取的时候差点被发现。”
咘疚琼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湖咎迹让他哭了十分钟,然后扳过他的脸。
“听着。”他说,“你母亲很勇敢。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你了。”
咘疚琼红着眼看他。
“肖文邦已经知道你起诉了。”江湖咎迹说,“他托人带了话,说只要你撤诉,他愿意‘私了’,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如果你不撤——”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能让你母亲‘改口’。也能让你在法庭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咘疚琼的眼泪停了。
“他敢。”
“他敢。”江湖咎迹说,“所以陈律师正在申请保护令。在开庭前,你和你母亲都不能离开这栋房子。所有通信都会被监控,所有访客都要筛查。”
咘疚琼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我妈她——”
“她明天到。”江湖咎迹说,“陈律师派人去接,走特殊通道。到这里之后,她会住在三楼,不和你见面,直到开庭。”
“为什么不见面?”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你。”江湖咎迹说,“肖文邦如果知道你母亲在这里,会不惜一切代价。不见面,他就没法证明你们串供。”
咘疚琼沉默了。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江湖咎迹关灯,在黑暗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