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刀出鞘之后,刀锋前面没有敌人。
北冥海的水先退了。
岸边的水线无声地向后缩去,一寸,两寸,露出常年浸在水下的黑色礁石。石缝里的银针鱼来不及跟着海水退走,尾巴拍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更远处的海面仍旧平整,月亮沉在水中,连倒影的边缘都没有散。只有靠近小屋的这一片水,像被水底的什么东西缓缓吸住了,正朝着北方往回流。
苏北冥握着刀柄,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鼓了起来。
刀背那道旧裂痕还亮着。淡紫色的光从裂痕最深处渗出来,沿着刀身往前爬,爬到刀尖以后没有散,垂下一根极细的光线,扎进了他脚边的海水里。
光线入水的一瞬,苏北冥的胸骨里面猛地一烫。
那股热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他的骨头,再顺着每一条骨缝往外推。他手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猎刀在掌中偏了半寸,刀尖擦过礁石,刮出一串短促的火星。
云曦的手同时按在了他腕上。
“松手。”
她的声音比海风更冷。苏北冥偏头看她,刚要开口,云曦五指已经扣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握住了刀背。紫光碰到她掌心的刹那,金色神力从她指缝间迸开,猎刀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嗡鸣,震得小屋檐梁缝里的细灰簌簌往下落。
苏北冥胸口那团火猛地窜高。他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礁石被踩出一道裂缝。云曦却像被这一步撞中了什么,肩膀突然缩紧,抓着刀背的手往后一撤。
鲜血沿着她掌心流了下来。
“云曦。”
苏北冥立刻松开刀柄。猎刀没有落地,仍被那根紫色光线吊在半空中,刀身朝北,微微震颤。他伸手去接云曦受伤的手,她却抬起手臂,掌心朝外,金光在两人之间轰然展开。
那道神力撞上苏北冥胸口,把他推得往后滑出三尺。他右脚猛地抵住一块凸起的礁石,鞋底擦过石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等他重新站稳,云曦已经挡在了他和北冥海之间。
她的白发被神力掀得全部扬了起来,发尾在夜色里绷成笔直的线。右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礁石上。金光并没有随着那一击收回去,它贴在她的皮肤下面,从手腕一路往上爬,爬过小臂,在颈侧停成了一道细而亮的裂纹。
苏北冥没有再往前。
“你在怕什么。”他问。
云曦看着海面。退去的水已经到了十丈之外,几条搁浅的鱼还在礁石间挣扎。她抬起的手没有放下,五根手指却慢慢蜷了起来,像还想抓住什么。
“它在借你找路。”
“我知道。”
“你骨头里的神力是我给的。它现在正沿着那片神力往这里走。”云曦的呼吸很浅,颈侧那道金色裂纹随着她说话一明一暗,“离你越近,它醒得越快。”
“所以你刚才想让我走。”
她终于转过头。
月光落进她眼里,那双杏眼依旧清明,眼底却映着三万年前没有捞完的海。苏北冥见过这个眼神。昨夜她打开门,说起那些从指缝里漏出去的光点时,也曾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北冥海深处。
云曦抬着的手缓缓落下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向被神力推开三尺的苏北冥。
“我第一反应还是让你走。”
“第二反应呢。”
云曦沉默了一会儿。海风穿过两人中间,把她颈侧散出来的一缕白发吹到唇边。她没有把头发拢开,只是伸出那只流血的手,抓住了苏北冥胸前的衣襟。
“告诉你。”她说,“我怕它找到你。”
苏北冥顺着她抓衣襟的力道往前走。他走得很慢,等她手臂一点点弯回来,才停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臂的距离,云曦没有退,抓着他的五根手指反而又收紧了一些。
“已经找到了。”苏北冥低头看了一眼悬在旁边的猎刀,“现在走也晚了。”
“还没有完全找到。它只能闻见那片神力,分不清你在哪里。只要我把神力从你体内抽出来,它就会失去方向。”
她说这句话时,拇指无意识地压进了他衣襟的折痕里。苏北冥看着那根手指,等了片刻,才问:“抽出来以后呢。”
“你会很疼。”
“你呢。”
云曦没有回答。
苏北冥抬手覆住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他没有掰开她的手指,只把掌心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那道金色裂纹还在她颈侧亮着,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一点,可裂纹没有合拢。
“昨天你让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他说,“现在轮到你了。抽走以后,你会怎么样。”
海面上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十丈外的水线停了一下,又往北退了半尺。悬在空中的猎刀被紫色光线拽得往前一倾,刀锋转了极小的角度,依旧指着北方。
云曦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那片神力在你身体里活了二十多年,已经和你的经脉长在一起。强行抽出,你的经脉会断。我剩下的神力也会被它牵走一部分。”
“多少。”
“不知道。”
“会死吗。”
“你不会。”
“我问你。”
她的手背在他掌心里僵住了。颈侧的裂纹忽然亮了一下,细细的金光钻进衣领,消失在锁骨下面。
苏北冥看着那点光消失,没有再催她。
过了很久,云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抽。”
“可它会继续靠近。”
“我们先弄清楚来的是什么。”苏北冥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那把仍旧悬着的猎刀,“这把刀在给它指方向,也在给我们指方向。它认得那东西。”
云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刀背上的紫光正从裂痕里一丝一丝往外冒,光线落入海水后,一半往北延伸,另一半沿着湿润的礁石向他们脚下爬来。那道光爬到苏北冥脚边时停住了,贴着他的鞋面绕了一圈,又缓缓退回刀身。
“它认得的也可能是玄渊。”云曦说。
“玄渊被你封在哪里。”
“幽冥渊。那里在人间界和幽冥之间,离混沌很远。”
“那今晚醒的东西和他隔着两处地方。”
“两处地方也可能被同一股力量连起来。”她抬起头,望向北方没有星星的天,“混沌没有路。它动的时候,三界所有边界都会跟着动。幽冥渊也是边界。”
苏北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受伤的掌心翻过来。刀背割出的口子很深,伤口边缘还黏着一层淡紫色的光。他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先按住伤口,等血慢下来,再一圈一圈缠紧。
“我们守到天亮。”他说,“你看海,我看刀。你身上的裂纹再往下走一寸就告诉我。我胸口再疼也告诉你。谁都不自己动手。”
云曦低头看他打结。苏北冥的手指粗,布条又窄,最后那个结打得歪歪扭扭,结尾还翘出一小截。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一小截布,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