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醒来时,天还没有亮透。
云曦睡在床里侧,昨夜替他包扎右手的布条被她攥在掌心。布结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的手指扣得并不紧,像睡着以后也不敢彻底松开。
苏北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把布条抽走。他从桌上找了一小片削木簪剩下的木片,用炭笔写下几行字:去浅湾看一看水势,午前回来,不进暗礁。木片压在碗边,他才起身生火。
米下锅后,他取出昨晚削到一半的新木簪。那根浮木原本被海水泡得发白,削开的地方露出浅褐色的纹路。他昨夜心乱,刀刃在木头上打滑,簪身留了一道细小的豁口,掌心也被木刺划破了一点。
云曦醒来时,先看见那块木片。她坐起身,读完上面的字,手指才慢慢从布条上松开。苏北冥端着粥走过去,木簪放在碗旁。
“我削得不太好。”他说。
云曦拿起木簪,指腹沿着那道豁口摸过去,又低头看他的掌心。伤口很浅,已经结了薄痂。她没有说他笨,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用一点药膏覆住那处细口。
药膏发凉,苏北冥的掌心却很热。云曦替他缠好一小段细布,才把新簪递回去。
“你帮我。”
苏北冥抬头。
云曦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到腰间。她背对着他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催促。苏北冥捏着木簪,动作比昨夜进暗礁时还要谨慎。他先把她的发拢到一起,又照着她平日挽发的样子绕了一圈,簪尾穿进去时停了两次,才从另一侧露出来。
云曦抬手摸了摸发髻,转过脸问:“歪吗?”
“有一点。”
“那就有一点。”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取下来重挽。
早饭后,两人一同往浅湾走。苏北冥在海边停下,先将腰间的绳索、猎刀和要去的位置都指给云曦看。
“我只到那块白石边。”他说,“水势不对,我就回来。你在岸上看着,还是同我一起下去?”
云曦看了看那片水,又看他一眼。“我在岸上。你若要再往前,先喊我。”
“好。”
苏北冥走进浅水,水只没过膝盖。他没有试图把昨夜的暗流再逼出来,只沿着岸边探了探水势。北边的海底偶尔有紫色的微光浮起,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翻动了泥沙。他在白石旁停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回走。
云曦一直站在岸上。等他走近,她没有先看他有没有受伤,只问:“水冷吗?”
“有一点。”
她点头,没再伸手替他把水压平。苏北冥把湿掉的裤脚拧干,抬眼时看见云曦也在看他。两人之间有片刻的安静,海水拍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
“昨晚我说过,以后有事先告诉你。”苏北冥开口,“今天我做到了。”
云曦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绳索上。“我也没有替你决定。”
“嗯。”
他们沿着海岸慢慢走。走到一块背风的礁石旁,云曦停下来,抬手按住发间的新木簪。那根簪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却没有去扶。
苏北冥在她身边坐下。昨夜那场暗流留下的淤伤还在肋侧隐隐发疼,可云曦没有替他把疼全抹掉。他自己也没有把它藏起来。过去他们总有一个人先把所有事做完,另一个人只能看着。此刻海水、伤口、北边的异动都还在,谁也没有假装它们不存在,可两人坐在一处,先把能说的话说清楚。
云曦低头看着他右手上的细布。“我昨夜把门关上时,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叫你别再出门。”
苏北冥没有打断。
“后来你在门外说,你要告诉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见的时候,也想说我会看着你,替你把水势都压下去。”她的指尖在膝头慢慢蜷起来,“可那样的话,你又只能站在我给你的岸上。”
“今天你留在岸上,我也能回来。”
云曦抬眼看他。“你若真要往深处走呢?”
“我先同你说。”
“若我不愿意?”
苏北冥想了想。“那我先听你为什么不愿意。若一定得去,我们一起想怎么去。”
云曦看着他,手指停在膝上。海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去拢,手背却在半路被苏北冥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替她把发理好,只将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云曦把手放上去,五指慢慢扣住。
“你学得很快。”她说。
“我爹说过,吃亏以后还学不会,才是真的亏。”
云曦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苏北冥看着她,忽然想起清晨那块写了行程的木片,也想起她读完以后才松开的手。那些事都很小,小到拿不出手当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可他想要的往后,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小事,日日拿出来同她商量。
苏北冥也停住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