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抬眼看他。
苏北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先蜷了一下,才慢慢摊开。“我昨天在水里,以为只要撑着回来,你就能放心。后来才知道,我那样做,只是让你一个人害怕。”
云曦没有移开目光。
“我以前遇见什么,都习惯先冲过去。你害怕的时候,也习惯先替我挡。”他停了一下,“我们刚学着换一种过法。我想去哪里,先同你说。你怕什么,也同我说。粥糊了就一起刮锅底,伤口疼了就告诉对方,海边的路一起走。”
风从海上吹来,云曦发间那根木簪轻轻擦过发丝。
“活着从来不能拿来作保证。”苏北冥看着她,“我也不想用一句话把你困住。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想问你,往后这些日子,你愿不愿意同苏北冥一起过?”
云曦的手仍按在木簪上。她低下头,盯着鞋尖旁被潮水浸湿的一小片沙。过了很久,她才说:“成亲也留不住谁。”
“留不住。”苏北冥说,“所以我今天才问你,不替你决定。”
云曦抬头。她的眼睛被海风吹得发红,目光却没有躲。
“你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根新木簪从发间抽出来。乌发散下来,落在肩头。苏北冥的手指动了动,仍站在原处,没有伸手。
云曦把木簪放回他掌心,又握住他的手指,将掌心和木簪一并合起来。
“我愿意。”她说,“嫁的是苏北冥。是会煮粥、会害怕,也会回来同我把话说完的苏北冥。”
苏北冥呼吸停了半拍。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天没有说话。云曦却抬了抬下巴,露出仍未挽好的长发。
“现在,你再帮我一次。”
他这才笑了一下。苏北冥把木簪重新穿进她发间,仍旧有一点歪。云曦等他收回手,主动靠近半步,额头在他肩前停了一会儿。
苏北冥抬起手,停在她背后。云曦没有立刻放开他,手指攥住他衣襟时,他才把掌心落下去。隔着粗布衣裙,他能摸到她的肩背仍有一点僵。那点僵硬没有因一句答应便消失,正如他肋侧的伤还在;可她没有再把温度藏回去,也没有把自己推开。
“我原本想带一件像样些的东西来问你。”苏北冥低声说。
云曦从他肩前抬起脸。“这根簪子不算像样?”
“它弯。”
“我也没有要一根笔直的。”她说,“我想要的是你做了以后,拿来问我肯不肯收。”
苏北冥望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那我以后多问。”
“我也多答。”
“我还是会怕。”她说。
“怕的时候告诉我。”
“你也一样。”
“好。”
两人站了片刻,谁也没有急着往回走。潮水绕过礁石,湿了云曦的鞋尖。苏北冥低头看见了,正想带她往高处挪,一条银针鱼忽然从浅水里跃上石面,啪地落在他们脚边,鱼尾拍起一串细小的水珠。
云曦先松开他的手,弯腰把那条鱼捧起来。银鳞在她掌心里一闪一闪,鱼还在挣扎。
“它该回海里。”她说。
苏北冥点头。
云曦走到水边,将鱼放回浅湾。银针鱼在水里绕了一圈,又从他们脚边游过去,很快便不见了。她站起身,湿着手回到苏北冥身旁,主动挽住他的手臂。
“成亲以后,粥能加盐吗?”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笑意再也压不住。“能。你想加就加。”
暮色从北边压下来时,两人回到小屋。云曦将那根木簪取下来放在桌上,刚要去添柴,北冥海的水忽然逆着风向岸边退去。
退水声很低,像有无数细小的鳞片同时擦过海底。
苏北冥腰间的猎刀震了一下。刀背那道旧裂痕透出一丝紫光,短得像雷雨前划过天边的电。
云曦没有先抬手施术。她转头看向苏北冥。
苏北冥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仍带着刚才替她挽发时留下的温度。
“我在。”
云曦反握住他。两人一同望向北方,远处的混沌正在夜色里缓慢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