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次日,商静恒是被光晃醒的。
棉布窗帘薄得要命,被朝阳打透了,在风里扑簌轻响。光在墙壁上的剪影是淡金色,一晃一晃。
冷,窗户开了半扇,商静恒确定。屋子里隐约有烟味,江辞在窗口抽过烟,不止一根。
她为什么抽那么多烟?
这个问题商静恒暂时无法思考。
浑身的疼痛,在提醒他经历了什么。
像被钉了一颗钉子,疼痛从钉子边缘扩散,水一样漫延。
似被钉住,他只能侧躺,脸朝向床头柜。桌上有顾怀盒子里的东西,金属扣环折射光。旁边一只小玻璃瓶,液面就快见底了。
商静恒看了一眼,立马把眼睛闭上了,后槽牙咬紧。
屋子里很安静,一切都和长夏村的那个清晨一样。
他必须去追她,此刻!
撑着床面刚起身,商静恒“嗷”了一声。四下里看看,庆幸没人看见。
江辞出现在门口,拎只塑料袋。
商静恒脸一撇,哼道:“不是跑了吗?回来干嘛?”
哼完,他发现嗓子哑了。可想而知某位大小姐多卖力。
她是跑了。拎包,穿衣服,速度贼快。但小狗醒了,一直跟着她。她走,它跟;她停,小狗咬她裤腿拽。
这狗一声不叫,就用黑豆豆眼看着她,眼睛里水汪汪的。
她蹲下摸它,狗就蹭她手心。
她给狗取了个名字——黑豆。
黑豆汪了两声,一摇尾巴,她就折返回去了。在窗口抽了几根烟。闪送买了点东西,她得等着东西到。
这就是江辞给自己的,不走的理由。
她把塑料袋攥紧了,转身,给他个后背。
商静恒低声:“你哪也不许去。”
江辞抬腿,留下一句:“我找烟。”
维持肘撑床面的姿势,商静恒盯着门口等。
约莫十分钟后,她果然拿了烟回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命令道:“商静恒,躺好。”
盯着塑料袋,商静恒不可避免又看见金属扣和小瓶子,他把脸扭过去,不动。
然而腿在抖。
江辞看见了,他这腿估计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路。
她放软语气:“躺好。”
躺好了方便她逃跑吗?
商静恒咬着牙:“一大早,你往哪里跑?”
江辞不接话,把烟给他看:“哈德门,不好抽。”
商静恒看烟:“大前门好,以前两块五,现在十块五,涨价了。”
说完他就恨不得掐自己。话题又被她带偏,他总跟着她的节奏跑。
暗暗叹气,商静恒问:“抽烟干嘛,跑之前,心软了?”
“抽烟是思考,我选择困难症,不知给你买哪种药。”她打开塑料袋给他看。
歘求淡。
东拉西扯打哈哈,就不正面回答。
商静恒还想再问,但被她胡搅蛮缠一通,他彻底不知从何问起了。
“你、就是老天派来治我的。”
“我不是,药膏才是。”江辞取出药,“趴好,我给你上药。”
商静恒忙遮掩,被牵扯到,疼得脸都白了:“看你做的好事。”
江辞耸肩,弯腰盯他表情:“我就知道你觉得是好事。你很喜欢嘛,不然当时,你嗷嗷叫。”
说完还学他。
商静恒捞起被子把脸遮住,又觉得害羞实在丢面子,于是扭脸,凶出一句:滚蛋!闭嘴!”
江辞故作可怜:“哇,你好凶,我怕。”
她怕?昨天跟个霸王一样,翻过来覆过去折腾。
他现在动一下都难。
“你、你闭嘴。”商静恒满脸通红,侧躺,捞被,眼角渗出一点泪水。眨了眨眼,又把泪水眨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他,一米九五的男人,蜷在牡丹花棉被里,缩成一只大虾,脸上的表情介于想死和想骂人之间。
江辞憋笑,拍拍他的肩:“别乱动,我看看药的说明书。”
别乱动。
又是这句。
不对,上回说的是“不许动”。
商静恒脑子里窜出画面,趴着,仰着,折着。她擒拿功夫怎么那么好。力气大得要人命,还角度刁钻。每次他喊的时候,她就停几秒。
他以为她会停手,结果只是换个角。
脑海中的画面轮转。他看到一个高大英武,沉稳冷酷的男人,一个眼神就让员工噤声。会议场,男人体面地跟领导握手。相亲桌上,对面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男人眼皮都不抬:“不合适,没兴趣,抱歉,不见。”
两个画面开始在商静恒脑海打架。
不,浴室里的男人不是他。
他是商静恒,不是被老婆一招制服,大头朝下被扛在肩上,脑充血的笨蛋。
手臂从被子里出来,商静恒抬手一指:“你,出去!”
他要自己上药。
疼也要自己上药。
他的面子,还能抢救。
江辞说:“好啊,我走。”
“站门口,背过去。”他的脸在枕头上扭了一下,疼啊,脑门上的汗出来了。
江辞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一撩,在他露出的脑门上轻拍一下:
“我看你是又想被手帕堵住嘴了。趴好。再动,我就再给你来一次。”
“你……”商静恒竖起眉毛,瞪她。
她的掌心覆上来了,比秋天的阳光还暖。他眨眨眼,抿住了嘴唇。
“我马上来。”
她的掌心抽走了。
商静恒的额头不自觉的追了一下,那一小块温暖还是没了。只是稍微离开,他的心就开始发凉。
浴室里有水声。
地面有一节拉长了的光带,她端着个大红塑料盆过来,盆里冒着热气。她的白色卫衣一大片水痕,脸上头发上都是水。
她在替他打水。
一个平时去吃饭,一次性餐具都要别人拆好了递到手里的人。
商静恒克制住声音的哽咽:“打水都打不好。放下,我来。”
“再多嘴,泼你脸上。”她把水盆放地上,投毛巾,然后"哗"一下扯开棉被。
全部暴露。
冷空气让他打了哆嗦,赶紧趴好。
商静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现在全身上下能遮住的,就这一张脸了。
意识到耳朵发烫,他又捂耳朵。
江辞看着他:“不该是捂屁股吗?”
商静恒闷闷发声:“你没听过那个笑话吗?如果你在澡堂子里,进来狼了,该先捂哪里?”
江辞说:“捂啥,直接把狼踹飞,打一顿,扭送派出所。”
商静恒:“……好,这不是笑话。”
毛巾在水里发出哗哗声,又被拧得哒哒滴水。
温热的毛巾贴上了他的后背。
商静恒缩了一下。
她停手:“夹什么?水冷?”
商静恒摇头:“没,谢谢。”
他紧张。他不习惯被照顾。
她擦洗得很细致。擦完,又去涮毛巾,每次拧干,不滴水,才有给他热敷。反反复复,她又来回折返去换干净的水。
商静恒把脸埋了多久,眼睛就酸了多久。直到听见拆盒子的声音。
是她在拆药膏。
冰凉的触感,他又缩了。
她安抚的把手贴上去:“别紧张。上药很快的。我看过说明书,这个药没有任何副作用。效果应该不错。”
他试着放松,轻声问:“你、你对谁都怎么温柔吗?”
她微愣:“谁啊,我吗?”
商静恒试试探探问:“我是说上药。你对你前男友,也这样?”
江辞坦言:“没有。准备工作足。”
“我,为什么没有准备工作?”
“猎人说:您好,小兔子,我要准备陷阱了哦。请您注意,按照我的指示,掉进去!”江辞挤了药膏,“这样?”
忽地一下,药膏抹进去。
商静恒嗷一声,往上窜出去一大截。
“你、你又没喊预备。”
“行,我现在去买个发令枪。你就在这晾着吧。”
“我就那么不值得被……”他想了个词才说,“被事先通知,珍惜相待吗?”
江辞把药抹均匀,又蹲下去投毛巾。
“商静恒,你在别扭什么?事先通知,你根本不会接受。”
商静恒反问:“你不会和我商量?”
小张说过她的喜好,他去做了功课
——看了两本言情小说。知道那是什么,他接受,他做了心理准备。
但小说是一回事,现实是一回事。
商静恒瞥一眼床头柜,这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江辞拧着毛巾,抬头看他:“那你接受吗?”
商静恒“呵”一声:“你问,我就要答?”
他手一指,厉声:“手绢,交上来。”免得她用手绢去堵别人的嘴。
毛巾扔在水盆里,江辞大步走去浴室,把手帕拿来,丢在他脑袋上。
“抱着手帕生崽吧你。不伺候了。”
她昨晚一夜没睡,什么都没吃。
饿着肚子替他上药……
江辞越想越气,臭老头,扯着个破锣嗓子,还发号施令。
她开始收拾包,穿外套,走了。
商静恒傻眼,看着她往外走。
“哎哟,好痛——”他一边哎哟哎呦叫唤,一边偷瞄。
她又折回来,察看:“哪痛?”
“哪里都痛。”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遮住扬起的唇角,嘴硬不行,还得是扮可怜管用——急中生智的哀嚎,竟然让他找到诀窍了。
“疼死你。哎哟哎哟,跟个……”词没想好,不说了,江辞一巴掌拍过去。
“啪”,结结实实响亮的一声。
商静恒抖一下,咬牙忍痛,
反正面子彻底没了,脸不要也无妨。
他豁出去了,继续喊疼:“宝宝痛死了。上药疼啊,宝宝受伤了,动不了。”
宝宝?他喊得真顺溜。
宝宝是喊她的,他用自己身上了。
江辞无语:“等着。”
他装可怜,气声“嗯”了一句。
她又换了盆热水,给他热敷,擦身。
小腿、脚踝、脚背、脚趾。
十个脚趾全擦了。
毛巾被扔回了盆里。水声哗啦。她的手甩了两下,手背的水珠甩到了地板上。
她又给他穿衣服。
衬衫抖开,江辞扶他坐起:“手,抬起来。”
商静恒照做,手臂酸的发抖,抬到一半,被她捉住手腕。
手腕上有红迹,她摸摸,吹吹:“对不起。疼吗?”
“不疼”二字险些顺嘴溜出来。
商静恒咽回去了,换成:“疼。”
她果然露出心疼的眼神。
商静恒大喜,这招真他x好用。
他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江辞没看见他的小表情,就顾着给他穿衣服了,还柔声问:“那你接受吗?”
商静恒拿乔:“再议。”
江辞把衣襟猛地一扯:“欠收拾。”
商静恒咧嘴一笑:“我饿了。”
江辞扯他嘴角:“少笑,有褶子。”
楼下院子里传来狗叫声,鸡叫声。
周姨的笑骂声从窗户飘进来:“哎哟,你这个小东西,别追鸡,反了你。”
“听见没,骂你呢。”江辞将扣子给商静恒系好,朝外走,“我去给你弄吃的。”
不多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进来。又是扶他坐好,又是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又是找枕头给他垫腰。
搪瓷缸就在床头柜上冒着热乎气。
他隔着飘过来的白汽看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