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醪糟红糖荷包蛋，糖没放太多，你喜欢这个口味吗？”

你喜欢这个口味吗？

这句话，向来都是他问别人。

向来都是他喂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商静恒咬着下唇，隔了一会儿才张开嘴：“吃。”

一勺糖水喂进来。热的，有醪糟，有枸杞，有鸡蛋。蛋是糖沁的。

咽下去，商静恒整个人暖起来。

她又舀一勺，吹了吹，喂过来。

还把他唇边沾着的醪糟米粒擦了。

商静恒抓着被面的手紧了，把脸扭过去。喉咙，哽的慌。

江辞问：“不好吃吗？还是我喂的方式不对？我没喂过人。”

商静恒摇头，哑声：“你吃了吗？”

江辞说：“你先吃。”

商静恒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晨光的碎金色在她脸庞跳跃，她眼睛里有光。很柔和，和以前他看到的她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没谦让说“你吃。”

就自私一次，享受一次她的照顾。

以后，也许就没有了。

他好想问：“你还走不走？”

仰起脸，商静恒梗着脖子：“你不是坏人就会欺负人吗？照顾我干什么？”

“刚才还自称宝宝，吃两口蛋就变回去了。你变脸的速度，比黑豆放噗噗还快。”

商静恒警惕：“黑豆是谁？”

“楼下捉鸡的小狗。”

商静恒哑然，又被带偏。试探失败。

楼下小狗追鸡的声音，变成了鸡飞到了墙头上面，狗在墙根底下嗷嗷叫的声音。周大娘的笑声更大了。

勺子将鸡蛋戳破，江辞舀一勺递过去：“商静恒，张嘴。”

嘴巴张开了，商静恒裹着个大花被子等着吃。模样像个被惯坏，赖在窝里不肯走的雏鸟。

半缸醪糟喂完。江辞扶他躺好，自己下楼去吃饭了。

商静恒趴了一会儿，吭哧吭哧去够手机。他要把这缸醪糟鸡蛋拍下来。

照片被发到朋友圈。

配文：老婆喂我吃。

点赞和回复都炸了。

小张是第一个回复的：商总也是坐上月子了嗷。

其他的回复，商静恒没看。

点开小张的窗口，他打字问：“公司，有情况吗？”

小张回语音：“啥事儿没有。你就专心给老大过生日吧。”

生日？

商静恒顿了一下，手指打字：“你确定今天是江辞的生日？”

小张：“骗你干哈，老大还答应生日请我吃法式大餐呢。”

小张还有话，商静恒一句没看。

直到屏幕的光灭下去，他才回神。

他刚才在做什么啊？

让一个小自己二十岁的女人，忙忙活活帮他上药，擦身，喂饭。

她一口东西没吃。

此时此刻，江辞也还没吃上饭。

院子的石桌上，放着周姨做的醪糟红糖荷包蛋，里面特意多放了小圆子。缸子旁还放了一份糖炒板栗。

一样没动，她坐在凳上看手机。

微信上未读的红点很多。从界面上可以看见生日祝福。她一个都没点开。

开着的是叶静昀的聊天窗。

消息停在几个月前。

内容是“晚上好”。

没有新的了。

以往生日，叶静昀无论在哪里都会回到她身边，给她做一碗扁肉。

对话窗静止。

江辞看了很久，屏幕黑了又亮，又黑，又亮，对话窗还是静止。

直到黑豆跑来拱她裤腿，江辞才放下手机，肚子发出“咕”一声。

搪瓷缸不冒热气了，栗子也不烫手了。她摸了一下，没吃。握着手机，等。

楼门从里面被打开。

商静恒出来了，步伐有些别扭，朝她这边走。

江辞握着手机过去，搀他：“你出来做什么？”

手机硌在他手臂上，商静恒低头看一眼，平声道：“我做饭。”

江辞：“你就别走动了，一会儿周姨做饭。”

周姨正推开院门，手里拎一嘟噜矮仔肠 ，冲他们扬了扬：“裴老板送的。中午做煲仔饭给你们吃啊。”

“我不碍事。不疼了。”商静恒拍拍江辞的手，又去问周姨，“家里有啥菜麽？”

周姨说：“我们自家有大棚。就在旁边院子里，各种菜都种了点。”

商静恒的腿晃了一下，步履向前，对周姨讲：“我去大棚看看。”

周姨打量商静恒：“老寒腿？使不上劲儿？”

商静恒否认：“有点着凉而已。”

江辞又来扶，被商静恒拂掉手。他挺直了腰板往前走：“好着呢，别管。”

江辞撒手，不管了。远远看着商静恒在大棚里弯着腰摘蔬菜。

又见他拎着一兜子红绿青紫的蔬菜，腊肉，腊肠，绕过院子，往楼里走。

难得秋日暖阳。

光线缓缓移动，黑豆趴在江辞腿上晒太阳，翻着的小肚皮被晒得暖烘烘的。

一阵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

黑豆的耳朵动了动，翻身寻着声音的方向。江辞也望过去。

大狗蹦着高汪汪叫起来。

来的还是上午送货那个闪送外卖员。

他将车停在院门口，从箱子里拿出一只蛋糕盒，粉色的。

江辞走过去：“我没有点闪送，您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核对订单后，闪送外卖员说：“又是您啊。没走错呢。商先生定的。”

江辞怔住了。

外卖员将蛋糕递过去：“祝您生日快乐！”

江辞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外卖员骑上小摩托，回头对着她笑，“加油！”

生日加什么油啊。

在摩托远离的嘟嘟声中，江辞嘴唇向下撇着笑，没想到今年面对面对她讲生日快乐的，是个陌生人。

商静恒从楼里出来，远远看了一眼蛋糕，然后将两盘菜放在石桌上，又去取其他菜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最舒服的，晒在皮肤上像铺了一层羽毛。

江辞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桌边并排，又进屋拿厚垫子，放在其中一张竹椅上，用手拍松软了。

两个人，一个摆盘，一个沏茶。

桌上很快满了。

商静恒拆蛋糕盒，一只“粉色天鹅”蛋糕露出来。

确切说，不是天鹅，是大鹅。

粗脖子，脑瓜顶上有橙红大包。

江辞傻眼：“这啥呀？”

“大鹅。本来想订‘蝴蝶’，但蝴蝶飞不过沧海。不要那玩意儿。”

商静恒丝毫不尴尬，将蜡烛一根根往蛋糕上插，“大鹅好，能飞，还能吃。”

“行、行吧。”她撇撇嘴，也拿蜡烛。蜡烛插歪了。

不对劲。

以前她肯定会大叫“哇，好有创意”。

插蜡烛也不挑地方了。

她手里还一直握着手机。

商静恒撩她一眼，没问，将筷子递过去：“先吃饭，再点蜡烛，吃蛋糕。”

江辞坐下来，接过筷子一个个的尝。

一共六个菜。可乐鸡翅，蒜苗腊肉，红烧肉，菜心炒腊肠，玉米排骨汤，还有一个蒸水蛋。水蛋上用胡萝卜雕了个“生日快乐”。

“好吃。”江辞眯着眼笑，问商静恒，“咋没有长寿面？”

商静恒顿了一下，给她把排骨里的骨头挑出来，肉放在她的米饭碗里，“吃完饭告诉你。”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菜美味，氛围也不错。

她还夹了排骨肉给黑豆和大狗。

就是，心里感觉怪怪的。

江辞预感商静恒有重要的话。

果然，在她拿打火机准备点蜡烛的时候，商静恒握住她的手腕。

他语气非常郑重，笃定：“你要走，是因为怕叶静昀找我麻烦。”

“没有啊。”江辞不是不愿意坦白，是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原因。

商静恒说：“大棚里摘菜的时候，我给小张打电话了。他告诉我你昨天就给他交代了，要留给我一大笔钱。”

小张这个大嘴巴。

江辞只能承认：“对。”

“人活着，钱能再赚。人死了，”他停顿了一秒不到，一扬下巴，“死在一起。”

江辞张了张嘴，想说：那你父母呢？

商静恒捏她的手腕：“别说话。听我讲完。”

他继续：“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直在为别人。后半辈子，我想为我自己活。”

江辞没看他，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她低头看，没新消息。

商静恒抬手，将她的手机屏幕盖上。

“我不管你等谁。反正你回云京，我就没见你好好笑过。”

江辞摸了摸唇角，她都快忘了在昀县的快乐日子了。

“我不会说什么情话。我就想告诉你，”商静恒抿着唇，吸了口气，环视四周，“就算厂子没了，啥都没了，我们还可以住乡下。”

“江辞，我会盖房子。你喜欢什么房子，我就给你盖什么房子。种菜我也会。做饭，你喜欢吃的菜系，我都能学。”

他想不出更浪漫的设想。把地上的黑豆抱起来，放在她腿上，“把黑豆带上，我们仨一起过日子。”

黑豆在她腿上翻了个跟头，肚皮朝上，伸着两个小爪子，像是要抱抱。

江辞没动。

商静恒头一次一口气说了许多。

她听进去了，但眼睛还长在手机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10086的短信弹出来，运营商祝她生日快乐。

江辞看着，眼泪忽然泉涌。

她眨了眨眼，望着天。眼泪没有憋回去，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帕伸过来。

他不劝，就默默给她擦眼泪。

她流多少，他擦多少。

黑豆在她腿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小爪子扑腾着，还在坚持要抱抱。

江辞吸了吸鼻子，在模糊的视线里，将手伸向黑豆的小爪子。

“啪”一声，像是击掌。

黑豆“嗷嗷”叫两声，欢快的扭动起来。商静恒摸摸黑豆，摸摸江辞的头发。

然后，他点亮了火机。

“咔哒”，一簇小火苗在日光里，很微弱的亮起了光，接着是一根根的蜡烛。

这些光，照亮了她的泪眼。

江辞抹一把眼泪，把黑豆放在商静恒的怀里，起身准备吹蜡烛。

商静恒拦住她：“等等。长寿面的问题，我回答完，你再许愿。”

江辞点头，等他。

商静恒看向她的眼睛：“我比你大二十岁。我六十了，你才四十岁。我不要你照顾我。以后我老了，你就去找年轻的。让别人给你做长寿面。你俩长寿去。”

江辞气笑了：“傻，有病。你坏透了你。我生日，你不让我长寿。”

商静恒紧紧握着她的手，固执又认真：“就不要长寿，就要每天在一起。”

“不听你胡扯了。”江辞把手抽出来，“你把黑豆抱好，别摔着。你自己也坐好，我看你是不痛了。”

痛，痛快的痛。

商静恒说：“好。”

她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我希望，我身边的臭老头，如愿以偿。”

烛光映着她脸上的泪痕。

商静恒红了眼角，呵一声：“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咧开嘴笑：“有你在，啥都灵。”

商静恒吸了口气，问：“那你还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