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府,书房。
萧铒坐在案后,指节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刚从南边送来的战报上。
“叛军已经打到江边了?”他问。
“回王爷,前锋三万,已经过了江。”卫峥躬身道,“肃王主张即刻调京畿大军南下,太子那边还没拿定主意。”
“京畿大军?”萧铒笑了笑,“京畿的兵,是守京城的。调去江南,谁来守京城?肃王这是想借平叛,把兵权攥进自己手里。”
卫峥沉默了片刻:“王爷,那咱们……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是该动一动了。”萧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这盘棋下到现在,纸上的谋略、朝堂的口舌,都靠不住了。到最后,拼的还是刀兵。”
他顿了顿:“卫峥,你还记得北疆的邶崇吗?”
“邶将军?”卫峥一愣,“当年跟着王爷守北疆的那位邶崇邶将军?他手底下那三千铁骑,可是连匈奴人都闻风丧胆的。”
“就是他。”萧铒转过身,“他如今在北疆闲赋。我打算,把他请到京城来。”
卫峥吃了一惊:“王爷,邶将军是边军旧部,陛下当年可是明令……边将无诏不得进京!”
“无诏不得进京?”萧铒笑了笑,“那若是朝廷征集力量平定南方叛乱呢?边军旧部驰援江南,这是天经地义。本王替朝廷请几位能打的将军南下平叛——谁还能说个不字?”
卫峥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借平叛的名义,把边军旧部召进京来?”
“召进京是幌子,收拢起来才是真。”萧铒淡淡道,“北疆那边,本王当年带出来的老兄弟,还有好几个。邶崇、逄毅,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如今乱世已起,这些人闲赋在边关,是浪费。”
“可若是让朝堂上的人知道了……”卫峥迟疑道。
“知道又如何?”萧铒道,“本王请的是平叛的将才,又不是谋反的刀兵。只要名目正当,谁也说不出什么。去吧,替本王写信。信要写得敞亮,就说——江南烽烟起,朝廷用人之际,本王请诸位老兄弟出山,为国分忧。”
“是。”卫峥躬身退下。
卫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还有一事——柳州那边,亓秣传来消息:铱南王,把温聿川放了。”
萧铒眼神微动:“放了?”
“是。”卫峥道,“今早动的身,走官道回京,怕是最迟后日就到。”
萧铒沉默片刻,忽然道:“铱南王这是……甩包袱。”
“甩包袱?”
“他扣着温聿川,本是想逼朝廷认他‘清君侧’的名分。”萧铒道,“可朝廷没人接这个茬。他如今四面楚歌,留着温聿川,反倒是个祸根——放回来,让温聿川把南疆的实情带回京城,朝堂上自然有人替他说话。这一手,不亏。”
“那温大人回京……”卫峥道,“会不会搅动朝局?”
“会。”萧铒道,“可温聿川是清流,不是谁的刀。他回来,说的只会是他在南疆亲眼看见的东西——那东西,比朝堂上任何人的奏本,都值钱。”
他顿了顿:“安排两个人,沿官道接一接。温聿川这一路,别让不该碰的人,碰了。”
“末将领命!”卫峥应声而去。
萧铒望着窗外,眼底浮起一丝幽光。
——乱世来了,谁的刀多,谁说话才硬气。
次日早朝,金銮殿。
江南的战报被八百里加急送进紫禁城,满朝文武吵成一团。
“臣以为,当即刻调集大军南下!”綦栩出列,声如洪钟,“叛军前锋已过长江,若不速速平叛,江南糜烂,国将不国!”
“綦大人说得轻巧!”肃王萧曜冷冷道,“调集大军南下,粮草从哪儿出?军饷从哪儿出?京畿的防务谁来守?打仗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
“肃王殿下说得在理。”綦栩却不慌不忙,话锋一转,“平叛是军国大事,不可轻动京畿根本。臣有一议——不如先征调各地边军旧部驰援江南,既可充实兵力,又不至于动摇京畿防务。”
这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萧瑾坐在御座之侧,面无表情地听着,半晌才开口:“綦大人所言,倒是个法子。只是……边将无诏不得进京,这是祖宗规矩。贸然征调,怕是坏了规矩。”
“太子殿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綦栩拱手道,“如今叛军都打到长江了,还守着‘祖宗规矩’,岂不是刻舟求剑?”
萧瑾脸色一沉,没再说话。
肃王萧曜却忽然开口:“父皇病重,太子监国。既然太子拿不定主意,那不如——让本王领京畿卫戍南下平叛?本王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扫平叛军!”
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萧瑾的脸彻底黑了。
——肃王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抢兵权!
“肃王殿下勇武,臣等佩服。”綦栩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只是京畿卫戍乃京城根本,肃王若领兵南下,京城防务空虚,万一有人趁虚而入,该当如何?”
“本王自会留足人手守城!”
“留多少?”綦栩追问,“留少了,京城空虚;留多了,平叛兵力不足。肃王殿下,这其中的分寸,您可算得清楚?”
肃王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萧铒站在皇子行列里,始终垂着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唯有在綦栩说到“征调边军旧部”时,他眼皮底下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綦栩这一句,倒是替本王开了路。
散朝后,萧铒刚走出大殿,綦栩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昭王殿下留步。”綦栩压低声音,“臣方才在殿上提‘征调边军旧部’,殿下可听明白了?”
萧铒一脸茫然:“綦大人说什么?本王方才……有些犯困,没太听清。”
綦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明人不说暗话。南边叛军势大,光靠京畿的兵,是平不定的。殿下当年在北疆威望极高,若殿下肯出面,征调边军旧部南下平叛,必能事半功倍。”
“綦大人高看本王了。”萧铒笑了笑,“本王闲散惯了,哪里懂什么兵事。平叛的大事,自有肃王、太子操持。”
綦栩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殿下自谦。臣告退。”
说完,转身离去。
萧铒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綦栩这人,果然是个明白人。可惜,本王现在还不能让他看明白。
隔了两日,朝堂上的风向便变了。
綦栩联合几名清流御史,正式上了一道奏折——请朝廷征调各地边军旧部精锐,驰援江南平叛。肃王本想阻拦,可綦栩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已经占了先机;太子更乐得用边军平叛、不动京畿兵马分毫,于是顺水推舟,当朝准了。
旨意一下,兵部连夜发下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
消息传到昭王府时,萧铒正在书房里擦拭那把旧匕首。
“王爷,朝廷真下旨征调边军旧部了。”卫峥压低声音,“綦御史这折子,来得也太巧了……”
“不巧。”萧铒淡淡道,“本王递的信,不过是让他们先备好行装。等朝廷的旨意一到边关,接旨便走——半月路程,掐着指头算,也快到了。”
卫峥一怔:“王爷早就料定朝廷会下这道旨?”
“料不定。”萧铒笑了笑,“但朝廷征调边军旧部平叛,是天经地义。綦栩在前头搭台,本王在后头递人——旨意到了边关,他们奉旨进京,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卫峥恍然,由衷道:“王爷高明!”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綦栩在前头搭台,王爷在后头递人。这出戏,唱得滴水不漏。
半月后,京城,西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出城的,熙熙攘攘。守门的兵丁一个个盘查得仔细,生怕放进什么可疑人物。
队伍末尾,两个粗壮大汉格外扎眼。
当先一个,黑脸膛,浓眉大眼,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北疆边军旧部将领,邶崇。
他身后那个,比他矮半个头,却更壮实,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脸憨相,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是副将逄毅。
“老逄,你包袱里装的啥?沉甸甸的。”邶崇回头瞥了一眼。
“腊肉。”逄毅憨憨一笑,“北疆的腊肉,香得很。头一回进京,总得给王爷带点见面礼。”
“……”邶崇无语,“你当昭王爷是缺你那两块腊肉的人?”
“那不一样!”逄毅理直气壮,“王爷当年在北疆,最爱吃我烤的羊肉。可惜京城买不着好羊,腊肉凑合凑合。”
邶崇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城门口的兵丁,把腰间的公文一拍:“哎!那个当兵的!奉旨进京的!验验公文,放行!”
兵丁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接过公文翻了翻,又抬眼打量二人:“北疆征调来的?就你们两个?”
“咋的?嫌少?”邶崇大嗓门一开,“俺们北疆的兵,一个顶十个!南边那些叛军,还不够俺一个人砍的!”
“……”兵丁无言以对,验过公文、盖了章,挥手道,“行,进去吧。”
邶崇收起公文,大摇大摆进了城。走了两步,又回头喊:“老逄!快跟上!别让王爷等急了!”
“来了来了!”逄毅背着腊肉,颠颠地跟上。
城门口的老百姓看着这两个粗豪汉子,议论纷纷。
郭沌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搓着手,一脸八卦:“哎,你们听说了吗?朝廷下了旨,从北疆征调了一批猛将进京平叛!这两位,八成就是第一批!”
“啧啧,看那身板!”徐杳道,“胳膊比俺大腿都粗!南边的叛军,怕是要倒大霉了!”
“可不是嘛!”郭沌点点头,“朝廷这招高啊——南边打仗,不动京畿的兵,反倒从边关调人。这叫……叫什么来着?以逸待劳?”
“你管他叫什么呢!”徐杳翻了个白眼,“反正啊,有能打的将军进京,咱们京城就稳了!”
郭沌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昭王府,正厅。
邶崇、逄毅二人被请进府中,一进门,邶崇先四下一打量,啧啧道:“乖乖,王爷这王府,真气派!”
萧铒迎出来,笑道:“邶崇,多年不见,还是这般嗓门。”
邶崇一见萧铒,眼眶一热,单膝跪地:“末将邶崇,拜见王爷!”
逄毅也跟着跪下:“末将逄毅,拜见王爷!”
“起来起来。”萧铒亲手扶起二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不必行此大礼。”
“王爷!”邶崇站起来,声音发颤,“当年北疆一别,末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王爷了。听说王爷如今在京里……末将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惦记着就好。”萧铒拍拍他的肩膀,“如今江南烽烟四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好兵部下文征调边军旧部平叛,本王便把你们的名字递了上去。二位如今是奉旨进京,堂堂正正。”
“出力!出力!”逄毅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地解下背上的大包袱,“王爷,末将还给您带了北疆的腊肉!您当年最爱吃的!”
萧铒看着那包袱,哭笑不得:“逄毅,你进京一趟,就带这个?”
“这个实惠!”逄毅憨笑道,“北疆的腊肉,肥瘦相间,香得很!末将想着王爷在京城,吃不着北疆的肉,特意背了二十斤来!”
满屋的侍从都憋着笑。
萧铒无奈地摇摇头:“好,这腊肉,本王收下了。今晚就让厨房做了,咱们仨,好好喝一顿。”
“好嘞!”逄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王爷,末将还带了一坛北疆的老酒!埋在院子里?”
“……埋什么埋!”邶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王爷府的院子,是给你埋酒的吗?一会儿放到厨房去!”
“哦哦,对,对。”逄毅挠挠头,一脸憨相。
萧铒看着这两个活宝,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北疆的老兄弟,还是当年的模样。
入夜,昭王府书房。
邶崇、逄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书房里,神色端正了许多。
“王爷,末将斗胆问一句。”邶崇压低声音,“您召末将进京,当真只是为朝廷平叛?”
萧铒看着他,缓缓道:“邶崇,你我都是聪明人,本王不瞒你。平叛是名目,收拢人手才是真。这京城的水,比北疆的雪还深。本王手里,需要真正信得过的刀。”
邶崇点点头:“末将明白。王爷放心,末将这条命,当年就是王爷从匈奴人刀下捡回来的。王爷要用,随时拿去。”
“俺也是!”逄毅拍着胸脯,“王爷,您说砍谁,俺就砍谁!”
“不急着砍人。”萧铒笑了笑,“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先安顿下来。本王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先以‘北疆驰援平叛的旧部’身份,编入京畿卫戍的预备营。等南边战事吃紧,自然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
“京畿卫戍?”邶崇一愣,“那不是肃王的地盘?”
“所以才更要进去。”萧铒道,“肃王的人能进兵部,本王的人,自然也能进京畿。这朝堂上,从来就没有哪块地盘是铁打的。”
邶崇咧嘴一笑:“末将懂了。王爷放心,末将一定好好‘当差’,不给王爷丢脸。”
次日,京畿卫戍预备营。
邶崇、逄毅换上一身崭新的兵甲,站在营门口报到。
负责登记的文书是个白面书生,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抬眼打量了二人一番,慢条斯理地问:“姓名?”
“邶崇!”
“北疆来的?”
“对!北疆邶崇!”
文书低头记下,又问:“可识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