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弘余光将幼子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神色,却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训斥,暗中提点:“深宫之内锦衣玉食,有诸位品行端雅的公子相伴,有人陪你闲谈游乐,有人教你礼度风雅,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你自小顽劣无状,不识规矩,今日得此机会修身养性,切莫不识好歹、肆意任性,坏了两国邦交体面。”
话语不重,却字字带着父君的威压,堵得危月所有的反驳都哽在喉间。
危月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愤懑、不甘、抵触尽数压在心底,漂亮的眉眼拧成一团,脸颊微微涨红,一副憋屈至极、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心知此刻万国宾朋在场,事关两国颜面,自己万万不能当众撒野失仪,最终只能咬牙隐忍,极不情愿地低下头,默认了这番安排。
姬长歌端坐高台,将父子二人的神色对峙尽收眼底,眸底神色清淡,略一思忖,沉声应允:“既可。便准危月留居宫内。”
话音落下,一旁候命的总管公公立刻躬身上前,恭敬回禀:“启禀陛下,宫中空置殿宇尚且充裕,万福宫最为合适。此宫地处内宫清净佳处,院落宽敞、景致雅致,殿内陈设精美齐全,前些时日方才尽数清扫修整完毕,干净整洁、位置优越,最适合危小郎君暂住歇息。”
“准。”姬长歌淡淡落旨。
危弘大喜过望,连忙携着满心不甘、浑身别扭的危月,郑重跪拜谢恩,行大礼叩谢姬长歌隆恩。
//
在引路公公的带领下,危月带着一众贴身仆从与随行行李,迁入后宫暂住的万福宫。一路红墙高耸,宫道规整肃穆,步步皆是皇家规制,让素来散漫无拘的他心底愈发憋闷。
原本以为皇室专供暂住的殿宇必定堆砌金饰、富丽俗艳,可真正踏入万福宫,他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意外。
这处宫殿并未沿用宫廷常见的明黄重彩,气质清雅脱俗,别具一格。屋面铺着温润的青碧琉璃瓦,天光落下来,泛着一层柔和淡雅的莹光。檐角不设繁复铜铃,只点缀数枚小巧的白玉坠,风过无声,静谧安然。院墙是温润的檀色漆面,不张扬、不刺眼,墙根密植成片青竹与细草,苍翠连绵,自带一番清幽意境。
院落造景极有巧思,摒弃了刻板对称的俗套布局。入院需沿曲折青石小径穿行,路边叠着几座玲珑假山,石缝覆着浅浅青苔,温润秀气。院中一方浅池清浅见底,不养繁乱锦鲤,只浮几片碧色圆叶,静谧悠然。殿宇门窗皆是深色老檀木,镂空雕刻极简的兰草缠枝纹,屋内陈设素雅克制,素瓷净瓶、简约砚台、原木几案,无半分奢靡堆砌,满院沉静书卷气。
危月负手立在院中,细细打量周遭景致,心头那股被迫入宫居住的抵触与不满,悄然淡去大半。不得不承认,这万福宫清幽雅致、干净舒适,远比他想象中压抑拘束的宫院要好上太多。
可这份好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若是住在宫外客栈,他便可随心所欲、自由往来,日日游历上京街市。可在这宫里,步步皆是规矩,处处受人约束,一举一动皆有人注目,半点肆意放纵的余地也没有。
宫人早已备好了精致茶点,整齐陈列在窗边梨花木案上。一盘芙蓉凝雪糕白白嫩嫩,瓣状轮廓精巧玲珑,表层轻覆一层细如星屑的糖霜,看着清甜可人。危月闲来无事,落座抬手取来一块,轻咬入口。糕体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淡淡的莲香混着牛乳清甜,温润回甘,口感细腻绝佳,是他在朔衍从未尝过的精致风味。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国宴膳食,心底满是不屑。宴席上的牛羊肉厚重油腻、滋味粗糙,远不如朔衍草原明火炙烤的肉食鲜香劲道,昨夜他碍于场合,几乎未曾动筷。反观这寻常宫廷点心,反倒清甜爽口、恰到好处,深得他心。危月接连吃了两三块,又就着清茶缓腻,胸中积压的郁闷稍稍舒展。
但他本就生性好动、耐不住清闲,安稳静坐的状态维持不过片刻,便彻底坐不住了。偌大一座宫殿空空静静,无人相伴、无乐可寻,枯燥得令人难耐。危月索性懒得再拘着性子,甩开身后步步紧随、谨小慎微的仆从,独自踏出万福宫,打算随意逛逛这片陌生的大景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