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走……走哪儿去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姜清说,"去还一笔账。那笔账,是为你借的。"
姜父张着嘴,像没听懂。
姜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她本来可以说的——说了又能怎样?这个人听了,也只会哭一场,然后被押到三千里外,死在他乡。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能力护住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我娘临走前留了一封信。"她最后说,"信上写了两句关于你的话。"
"一句是,她不怨你。"
"另一句是,她当年在院子里种的海棠,她很喜欢。"
姜父的脸埋在袖子里,很久,很久。
肩膀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抖。
——
流放那日,姜清没去送。
她上了宫墙。
那天风大,把黄叶吹得满地都是。远远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慢慢地往西走,打头的是押解的兵,最后头跟着一辆破车,车上坐着一个人,佝着背,看不清脸。
车走到官道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人从车上站起来,回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隔着那么远,姜清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也许是行礼,也许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车又走了。走过一个坡,那个佝偻的影子沉下去,就再没露出来。
姜清站在城墙上,把披风拢了拢。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阵子,有个中年男人,每次见着她都叫"清儿",塞给她一包桂花糕,说,你娘爱吃这个,你也爱吃。那时候她心里嫌他蠢,嫌他没出息,嫌他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摆设。
可他那包桂花糕,是真的。
她没哭。
她只是站到风里,等那道影子彻底没了,才转身下墙。
身后,顾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都完了?"他问。
"完了。"姜清说。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顾洲。"
"嗯。"
"从今往后,"她说,"我没有娘家了。"
顾洲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就把朕这儿,当你的家。"他说,"还有晏儿、宁儿。"
姜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宫墙上,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远处的官道,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