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书吏,一条条吩咐:“差人去宛香楼,把这十年的席面账,收支账封存调来。传周员外,林掌柜,后日到堂作证。身契、乐户籍发教坊核对,身价多少,这些年可曾抽过她的工值,一并查明。”
老鸨脸色变了变:“大人,这小贱人是我买断的,查案这几日,人……”
“人不能交回你手里。” 裴聿打断她,“案子未结,她若在你楼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被转送出去,谁担待?”
他目光扫向堂下:“谁肯作保?这几日她交保候传,后日复审,随叫随到。”
“我作保!” 秦凡立刻上前跪下,“小民秦凡愿保,她若跑了,小民顶罪!”
祁珏也拱手,声音沉稳:“丰裕祁珏,愿同保。人在京里,跑不了。”
裴聿看二人一眼,颔首:“准。画了保状,人领回去,好生看着,后日辰时带到堂上。”
他目光落回老鸨:“徐氏,案子官府接了。这两日你楼里的人再敢上门滋扰,私下抢人,便不是赎身纠纷,是藐视公堂、聚众行凶,新罪旧罪一并办。听明白了?”
老鸨红一阵白一阵,低头应了声 “…… 明白”。
退堂。
秦凡捏着那张画押的保状,手都在抖,走到阿秀面前,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 先跟我们回家。”
阿秀望着他,又望堂下的秦芜,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这两日,秦家把阿秀安置在槐树胡同,也不让她去食肆。白日里锁好院门,她便独自在家,把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晚间,秦凡和衣睡在堂屋,防着楼里来人。
京兆府的差役也没闲着。宛香楼的账册封了调来,周员外、林掌柜递了证词,画了押。教坊那头把身契、乐户籍一一核对。三日之期未到,该查的,都已摆在裴聿案头。
而王公公躲了起来,老鸨找了几次都见不着人,她也就明白了,一个清倌罢了,王公公犯不着费力气。他不但闭门不见,还差管事出来传了话,若是再敢在外头扯内廷的大旗招摇撞骗,先打折她的腿。老鸨断了依仗,如同被抽了骨头,彻底没了底气,只剩认栽这一条路。
后日辰时,复审。
老鸨徐氏被带上堂,心里先虚,嘴上还撑:“大人,民妇冤枉,这小贱人……”
裴聿没容她喊完,书吏已把一摞东西呈上。
“宛香楼十年的账,在这儿。记在弄雪名下的茶酒赏钱,二百三十七两,账上朱笔圈着。周员外、林掌柜的证词也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鸨喉头一哽。
“教坊核过了。” 他合上账册,“她六岁入楼,身价八两。十年间,楼里拿她当清倌招牌,所挣工值,早逾身价数倍。”
老鸨脸上血色褪尽,颤声道:“可民妇养她十年,吃穿、请师傅,哪样不花钱……”
“所以这十年她挣的,不与你全算。” 裴聿道,“可你张口五百,当街勒索,也是真。”
他站起身,声音落定:
“宛香楼徐氏,虚报身价、聚众勒索,本当依律问杖。念当年八两买断,确有抚育之实,又经工值折抵,从宽 。赎身银定为二十两,当堂结清。旧身契注销,弄雪乐户除名,放为良民。”
老鸨还要张嘴。
裴聿眼神一冷,先一步堵住:“你要抬宫里那位来压也好,本官这就把卷宗移送御史台,连内侍违制买妾、你楼里逼良漏税,一并彻查。想清楚了。”
“移送御史台” 五个字,把她最后一点侥幸打了个粉碎。
老鸨浑身一抖,垂着头:“…… 民妇服。”
“二十两当堂交清,人方可放。”
秦凡跪在堂下,听见这话,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打开,里头的碎银、整贯铜钱,都是他进城扛活,除开补贴家用,一文文攒下的全部家当。
“大人,我这儿…… 有八两。” 他双手捧上。
八两,还差十二两。秦凡脸涨得通红,正要再张口乞求宽限些时间。
“这十二两,我来。”
秦芜从堂下走出,对裴聿福了福:“大人,这十二两先由店里公账垫上,民妇这就叫人回店取,当堂交清。”
裴聿看她一眼,颔首:“准。”
差役随秦卓回店取了银来。二十两,一分不少,码在案上。
老鸨画了放良文书,乐户籍上 “弄雪” 二字,一笔勾销。
书吏捧过一张崭新的文书,京兆府核发的良民凭据,落了官印。
阿秀跪在堂中,一直强忍着没掉泪。直到那张良籍递到面前,她伸手去接,看着上头 “良民” 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十年的委屈惊恐,和这几日的劫后余生,一齐涌上来。
她伏下身,朝裴聿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多谢大人……” 她泣不成声,“替民女做主。”
裴聿淡淡道:“不必谢本官。该谢这一家子,肯为你递这张状。起来吧。往后清清白白做人。”
堂下,秦凡望着那个捧籍痛哭的身影,木讷汉子眼眶也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抹。
阿秀捧着良籍过来,又要跪下:“姐姐,秦大哥…… 往后我这条命就是秦家的。我情愿做牛做马,灶上堂里,什么都肯干……”
“快起来。” 秦芜伸手扶住,“这话只说一遍。你如今是良民,也别再张口做牛马,你不是我家买来的奴婢。”
阿秀眼泪又涌上来,重重点头。
秦凡轻舒一口气:“三妹,这二十两不能你一个人出。从我以后的月钱、分红里扣,一文文扣清。”
“不。” 阿秀立刻抬头,“大哥那八两已经…… 那十二两该我还。我有手,我自己……”
“你当我白赎她?” 秦芜笑睨二人,“我可没那么大方,也不做亏本买卖。”
她把话摊开:“店里替你垫的十二两,转成一份三年的帮工契。咱们小店规矩,二灶包吃包住,每月工钱按市规给七百五十文。往后每月店里从你工钱里扣下三百三十文充公账抵债,剩下四百多文便是你自己的。三年三十六个月,扣满十二两,欠账两清,你想留想走,悉听尊便。阿秀,你可愿意?”
阿秀眼泪扑簌簌落下,却笑着应了:“愿意,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
她又看向秦凡:“秦大哥,你的八两,我也会还!”
秦凡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四个字:“不要你还。”
阿秀怔了怔,羞得垂下头:“我会还的。”
秦芜左看右看,展颜一笑:“好啦好啦,你们两这样还来还去,钱没见着,倒先把下半辈子的私账扯得没完没了。赶紧回去做生意了,祁珏,中午就在我们那里吃吧。”
祁珏笑着应下,四人迎着冬日的薄阳,前往平芜食肆。